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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常不轻菩萨 凡见比丘、 ...
凡见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皆悉礼拜赞叹,而作是言:“我深敬汝等,不敢轻慢。所以者何?汝等皆行菩萨道,当得作佛。”
众人或以杖木瓦石而打掷之,避走远住,犹高声唱言:“我不敢轻于汝等,汝等皆当作佛。”
——《妙法莲华经?常不轻菩萨品》
寅时的天,是墨里掺了灰。
姜锐在炕尾的缝隙里睁开眼,比同屋所有人醒的都早——不是他勤勉,是三个月的上马石,已把他的筋骨钉死在拂晓前苏醒的时刻。脖颈上没了铁链,皮肤却还残留着被勒紧的幻痛。
他沉默地起身,动作因久未舒展而僵硬。同屋的鼾声、磨牙声、含糊的梦呓混作一团浊气。他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走向昨夜管事指示的后厨方向。
晨雾浓得化不开。
穿过仆役区荒芜的院子时,一个佝偻的身影已等在那儿——是张嬷嬷。她五十上下,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尺子量着刻出来的,嘴唇抿成一条向下的弧线,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不知敲打过多少膝盖的枣木拐杖。
“姜锐?”她的声音像生了锈的刀在石头上刮。
“是。”他停下脚步,不知该如何动作,只本能地微微低下头。
“是‘奴才’。”张嬷嬷纠正,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在公主府,你只有一个自称——‘奴才’。记住了?”
“……奴才记住了。”
“跪着听。”
姜锐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看向张嬷嬷——她只是个嬷嬷,甚至不是有品阶的女官。但他想起那根锁链,想起公主冰冷的眼睛。他缓缓屈膝,单膝跪在了冰冷潮湿的碎石地上。
“错了。”拐杖“啪”地一声抽在他另一条腿的腿窝。
猝不及防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双膝重重落地。
“在公主府,你见人,只分两种跪法。”张嬷嬷绕到他面前,拐杖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她刻板的脸,“但我今日,要教你三种。”
“第一种,跪殿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清晨的雾气里传开,附近几个早起洒扫的粗使丫鬟都停下了动作,悄悄看过来。
“殿下是你的主,是天,是你这条命还能喘气的唯一缘由。”拐杖戳了戳他的心口,正是那个“昭”字烙印的位置,“所以,跪殿下,要跪得最重、最贱、最彻底。”
“听好了——见殿下驾临,无论远近,立即伏身,以额触地,双臂向前伸直贴地,整个人摊开,像一摊烂泥,像一副被剥下来的破甲。不许抬头,不许偷看,不许发出任何声音,连喘气都得给我憋轻了!”
她每说一句,拐杖就在地上重重一顿。
“那不是行礼,是认罪,是献命。殿下不叫起,你就给老娘永远贴着地,听懂了吗?!”
“……奴才,听懂了。”姜锐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
“现在,做一遍。”
姜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着晨雾与泥土腥气的冷空气。然后,他缓缓伏下身,将整个身体贴向冰冷的地面。额头抵上碎石,双手向前伸出,胸膛完全敞开,那个“昭”字烙印毫无遮掩地压在粗糙的地面上。
这个姿势,他之前做了三个月。但此刻主动做出来,却比被链子锁着时,更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抗拒与屈辱。
“背再塌下去!腰沉下去!你当自己是庙里的金刚吗?!”张嬷嬷的拐杖不客气地戳在他腰眼。
他放松了最后绷着的腰腹力量,任由身体完全摊平。曾经在沙场上能开三石硬弓、稳如磐石的腰背,此刻像一根被抽了骨头的藤蔓,软塌塌地伏在尘埃里。
“好,就这个德行,记住。”张嬷嬷的声音里有一丝残酷的满意,“现在,第二种,起来。”
姜锐缓慢地撑起身,膝盖和掌心已被碎石硌出红痕。
“第二种,跪府里有头有脸的主事人。”张嬷嬷扳着手指头数,“长史大人、府总管太监、掌府尚宫、内外管家、各司掌事、有品阶的女官、殿下近前得用的姑姑姐姐们,乃至……殿下屋里端茶递水的一等丫鬟。”
她顿了顿,盯着姜锐瞬间收缩的瞳孔。
“没错,连丫鬟,你都得跪。”
“跪法么,不用五体投地。屈一膝,垂首,视线落在对方靴前三寸之地,不许平视,更不许抬头看脸。等对方过了,或叫你起了,你才能起。”
“为什么?”张嬷嬷自问自答,拐杖敲了敲他肩头曾经代表将军衔的旧疤,“因为她们是殿下的体面,是这府里‘有身份’的人。而你——是奴籍,是罪身,是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明白了?”
“……明白。”这次,他省去了“奴才”,声音干涩。
“那现在,跪我。”
姜锐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刻板、衣着普通的老嬷嬷。她是“掌事”吗?似乎不是。
但她此刻代表“规矩”。
他右膝屈下,左膝微弯,是一个武将单膝点地行礼的雏形。但很快,他自我纠正了——将姿态放得更低,背脊弯下去,头深深垂下,目光落在张嬷嬷那双沾着泥点的青布鞋尖前三寸。
一个标准的、底层奴才对有身份者的“半跪”。
“头,再低点。”拐杖压了压他的后颈。
他将下巴几乎抵到胸口。
“这才像样。”张嬷嬷哼了一声,“现在,第三种——也是你最要记住的。”
姜锐维持着跪姿,没动。
“看见那边扫院子的小丫头了吗?”张嬷嬷用拐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粗使丫鬟。
姜锐顺着方向,用余光瞥去。
“去,跪她。”
空气凝固了。
连远处偷偷张望的几个下人都屏住了呼吸。
姜锐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僵硬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张嬷嬷,那双深陷的眼眸里,终于燃起了一丝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的凶光。
“嬷嬷……何意?”
“何意?”张嬷嬷笑了,那笑容冰冷如铁,“她是良籍。你是什么?你是罪奴!贱籍。按府里规矩,你见了所有良籍之人,哪怕他是个看门的、扫地的、倒夜香的,只要他不是和你一样的贱籍,你就得表示——你,比他们低贱!”
拐杖重重顿地。
“跪法不用重,单膝点地,颔首即可,一跪即起。但这一跪,必须跪!要让他们看清楚,更要让你自己记住——你姜锐,曾经十万大军阵前可不下马的怀化将军,如今在这府里,连个未及笄的扫洒丫头,都比你体面!都配受你一跪!”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凿进姜锐的耳膜,钉进他的脊椎。
远处的丫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惊恐地停下扫帚,不知所措地看向这边。
“现在,去。”张嬷嬷的声音不容置疑,“做给我看。做给这院子里早起的所有人看。让他们都瞧瞧,咱们府里新来的‘大人物’,是个什么章程!”
晨雾似乎更浓了,浓得化不开,浓得让人窒息。
姜锐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惊讶的、麻木的、甚至隐隐有一丝快意的。那些目光织成一张网,将他死死罩在这滩名为“规矩”的泥泞里。
许久,他撑着地面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和碎草屑。
他转身,面向那个吓呆了的、瘦小的丫鬟,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的步子很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是他过去三十年人生垒起的、名为“姜锐”的废墟。
他在小丫鬟面前三步处停下。
小丫鬟惊恐地后退了半步,扫帚掉在地上。
姜锐看着她——这个可能因为家境贫寒被卖入府、做着最脏最累活计、手脸都冻得通红的小女孩。在她眼中,他看到了巨大的恐惧,和一丝更深的、对“大人物为何要跪我”的茫然无措。
他忽然想起自己军中那些少年兵,也是这个年纪,跟在他马后,喊着“将军”,眼中是炽热的崇拜。
而如今……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寂灭了。
然后,他右膝屈下,左膝微弯,向着这个吓呆了的、身份比他“高贵”的粗使丫鬟,低头,颔首。
一个轻而快、却重于泰山的“见礼”。
一跪,即起。
他甚至没看那丫鬟的反应,转身,走回张嬷嬷面前,重新单膝跪下,垂首。
“奴才,做完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只有晨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张嬷嬷深深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那根光滑的枣木拐杖,第一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责打,是某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确认般的触碰。
“规矩,你学会了。”她说,“但我要你记住今日,记住你跪的每一个人,记住你为什么跪。”
“因为从今日起,在这公主府,你见人——只分‘跪’与‘跪得更重’。”
“你的膝盖,生来就是弯的。你的头,生来就是低的。你的眼,生来就只能看地。”
“这就是你的命。殿下赏你的,新命。”
“现在,去后厨领你的差事。从今往后,每日寅时三刻到此,我会看着你把这三样‘礼’,各做十遍,直到它们刻进你的骨头缝里,变成你喘气一样的本能。”
姜锐垂首:“奴才遵命。”
他起身,依旧微躬着背,向后厨方向走去。晨光终于刺破浓雾,惨白地照在他身上,将他孤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弯折、扭曲,不成人形。
院子里的人们渐渐散去,低语声嗡嗡响起。那个小丫鬟捡起扫帚,仍心有余悸地偷眼看他远去的背影。
而张嬷嬷拄着拐杖,站在逐渐散去的雾气里,望着那个曾经能止小儿夜啼的前朝悍将,如今学着用最卑微的姿态,走入这座深府最底层、最阴暗的角落。
她知道,从今日起,全府上下都会知道——公主府门前的踏脚石活了,进了内院。而他活着的唯一方式,就是向这座府邸里的每一个人,弯下他的膝盖。
这是比锁链更牢固的囚笼。
也是比烙印更蚀骨的刑痕。
常不轻菩萨是释迦牟尼佛的过去身,
太好笑了姜锐哈哈哈哈哈哈,他是被迫常不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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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常不轻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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