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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117章 春泉洗药图 入 ...

  •   入治政法,救护一切;入讲论处,导以大乘;入诸学堂,诱开童蒙;入诸淫舍,示欲之过;入诸酒肆,能立其志。

      ——《维摩诘经·方便品》

      公主府云水阁。

      春日的碎金穿过碧纱窗,落在温泉池边汉白玉栏上,漾开粼粼碎光。空气里浮动着御苑新贡的龙脑香,清冽微辛,却压不住窗外渐次汹涌的、属于草木萌蘖的湿润生气。

      公主方才浴罢,长发半湿,几缕乌丝贴在颈侧,一身天水碧软缎常服松松裹着身子,衣料尚浸着水汽的润意。她卸去冠钗,只松松挽了个云髻,斜倚在池边铺着厚绒的湘妃竹榻上。

      半池温泉汩汩翻涌,暖雾沉沉自池面蒸腾,漫过池畔丛生的兰草。她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摊开的书卷,目光凝在对面壁上新悬的一幅画上。

      那是禹之鼎的《春泉洗药图》。

      引首是陈奕禧的“春泉洗药图”五个大字。展开去,画中远山含黛,春云蔼蔼,近处是一处精巧园池,玉兰初绽,桃梨缀蕊,修竹环岸。嶙峋石畔,一脉活泉淙淙泻玉,粼粼波光似要透纸漫出,沁得满室皆润。

      泉边石侧,总角侍童伏身临水,双手捧着一丛紫芝在流泉里漂洗。菌盖柔润泛着紫霞般的光泽,身侧竹篮中还堆着几朵异色芝草,篮沿垂着串串鲜红枸杞。竹下高台之上,宽袍博带的主人史申义闲坐凭观,意态舒闲,眉目间一派园居自适的澹泊。笔触秀润,赋色明净,将春日山野林亭的生机与闲隐之趣,摹写得淋漓尽致。

      画卷留白处密密麻麻,一行行题跋连绵相接,尽是时人题咏。

      从王士禛、陈廷敬起,一路是王鸿绪、宋荦、刘岩,曹寅的字排在中间,后面还接着汪士鋐、王式丹数家:

      满耳春泉破寂寥,花林红紫笑相招。可知君是维摩诘,肯向长镵乞药苗。

      菩提坊里耐烦人,青琐门前给假身。省识画图犹宿契,年年灵树祝长春……

      碧琉璃滑弄春泉,淡沲遥黏卵色天。不唱沧浪濯缨曲,掬来手试药苗鲜。

      供养何须具众香,生来竟体擅兰芳。道书一卷闲披读,身在蓬壶岁月长……

      这一众题诗之人,皆是朝堂中浮沉周旋之辈,和她一样困在无尽的纷争权衡里。可落在纸上的字句,无一不是称羡泉石、颂赞清宁,都说春泉涤尘,草木疗疾,陶然忘机。向往这份不问朝局、只伴药香的自在。

      公主静静看着。

      目光掠过画中人衣袂的飘举,掠过池畔茸茸初生的苔点,在“三桠参叶和烟润,五色芝泥带水灵”一句稍作停顿,再移到曹寅题诗,最终落回泉边小童掌间那捧紫芝。清澈的泉流里,他正细细抚洗紫芝层层卷叠的菌盖。姿态专注而宁和,仿佛天地间只剩水声、药香,与掌中这一缕灵秀生机。

      阁内极静,只有温泉淙淙,和远处宫人轻悄的步声。炉香篆字袅袅上升,又在卷前无声散开。暖雾濡湿了她的眼睫,眼神渐渐失了焦距,穿透薄薄的画心,飘向了更虚无的所在。

      《春泉洗药图》……洗药。洗去尘土,涤净杂质,只留草木本真的药性。拖尾这些题诗的人,哪一个不是身蹈风波?笔下句句渴慕林泉,声声倾慕山野自在,可真要夺了他们手中权柄,一道旨意放他们归田,日日守着泉石烟霞、采芝洗药,远离朝堂禄位,恐怕大半人又要惶然不舍,百般推辞。

      他们爱的从来不是洗药的清闲,只是可以向往清闲,却不必真正舍弃权柄荣华的余地。

      龙脑香漫在身侧,窗外春气温柔,可她身在漩涡,早习惯了从风雅里读出机锋——这些人凑在一卷画下同题诗章,笔墨相和,酬唱往还,哪里单单是爱这一幅春泉景致?风雅只是外皮,这群臣子嘴上慕闲,实则是借笔墨暗通声息,牵结成势。

      她轻声自语,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嘴上皆云厌尘鞅,笔下先自成一党。”

      她垂眸看向池中摇荡的水光,唇角浮起一点极淡、极冷的笑意。她方才浸过这一池暖汤,暂得片刻身闲,可画里那道春泉,再清,也洗不掉人心底盘桓的权势执念。

      她何尝不渴慕这样的闲适。可人心上的尘埃、权欲的污浊、背叛的腥秽,又该用什么来洗?用这画里的春泉吗?她没有这样的余地。

      用恐惧吗?

      用疼痛吗?

      用日复一日的碾轧与重塑吗?

      她忽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

      画里童子洗的是可疗身的紫芝灵药,史蕉饮自咏芝草灵苗,王士禛一干人借笔墨遥寄林泉之梦,而她手中所“洗”……或许是姜锐,或许是这朝堂上无数心思各异的臣子,又或许,是她自己那颗在权欲与孤寂中反复淬炼的心。

      只是这“洗”的过程,绝非画中这般竹下泉声,而是带着血锈与焦痕的烈火烹油。

      画中的春泉是活的,活泼泼地流淌,滋养着池畔苔藓与芝草。题跋之人尚可在诗文里偷得片刻幻梦,盼能采芝洗药,把这份向往当作困局里的喘息。可她所掌控的“洗涤”之力,是死的,是冰冷的权柄与规则,榨出的只有绝对服从的汁液,而非自然生长的生机。

      童子洗芝,是为疗愈;她之“洗”人,或许只为塑造一件趁手的器具,或验证一种绝对的权力。

      阳光悄悄移动,将画卷上那脉春泉照得愈发透亮,几乎要流淌下来,公主却缓缓阖上了眼。她懂这份闲逸有多动人,和卷后题诗的所有人一样,心底藏着同一份奢望。

      只是他们尚能将向往付于纸上,想象林下泉边紫芝沾润的清趣,而她连做梦,都不能沉进去。

      这满室春光、一卷雅趣,终究只是她权力殿堂里,一件可供赏玩、偶尔勾动心底渴念的清供。窗外真正的春色再浓,也终究渗不进这四壁储满奏章与权谋的公主府,更暖不透某些深埋在冰雪下的东西。

      良久,她重新睁眼,目光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淡漠,不再流连于画卷。指尖离开书卷,移向案头一封尚未批阅的奏疏。

      画上那道春泉是冷的,阁内池中的水是暖的。

      《春泉洗药图》静静挂在云水阁壁上,紫芝莹润,枸杞鲜红,春意盎然;只是那满纸寄寓的闲梦,一如淫舍酒肆里的维摩诘居士,看着近在眼前,可那份自在观照,却隔着一层水汽,怎么也渡不到池畔这位主人这一边。

      而现在的她,也不需要它渡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第117章 春泉洗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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