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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110章 载荷 祭 ...

  •   祭文最后的余音在松柏间散去,香火气缭绕不绝。

      公主萧明曦在族老的簇拥下,率先走向一旁等候的马车,姿态优雅,方才墓前那一瞬的哀戚与脆弱,恍若落日里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姜锐跟在队伍的最末尾,名分是“公主近身侍从”,实则是这场祭祀中一个突兀又沉默的影子。三日奔波,饥渴交加,加上祭祀时的长久跪立,他体力早已濒临枯竭。脚步虚浮地踩在碎石路上,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当即用手撑住膝盖,稳住了身形,粗重的喘息在静穆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走在前方的公主似乎脑后长眼,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却精准地传来:

      “姜锐。”

      “奴才在。”他立刻垂首回应,声音因干渴而沙哑。

      “上来。与本宫同车。”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一众宗亲仆从的耳中炸开。

      同车?

      摄政长公主?

      和一个身份低贱的罪奴同乘一车?!

      几位鬓发斑白的老宗亲脚步一顿,齐齐回头,目光如针般刺向姜锐;随行的管事太监瞳孔骤缩,手中拂尘惊得一颤。姜锐亦是猛地抬头,眸底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愕,余下全是戒备。

      他深知,这绝非恩宠。

      “殿下,奴才身份卑贱,恐污车驾……”他试着推辞。

      公主这才回身,平静的视线扫过他苍白的脸,又掠过一众面露不悦的宗亲,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本宫今日祭拜先祖,感悟良多。念你一路辛苦,特赐你同车,休憩片刻。还是说,你更愿意继续跑回去?”

      这是阳谋。

      恩赏与惩戒,被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同车是“恩典”,但这“恩典”会将他架在火上烤,沦为众矢之的;若是拒绝,便是“不识抬举”,更坐实了“不堪教化”的罪名。

      姜锐垂下眼睫,掩尽心绪,躬身行礼:“奴才……谢殿下恩典。”

      他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刻意选了离公主最远的角落,浑身绷紧,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车厢里萦绕着公主身上清泠的檀香,与他满身尘土汗腥的味道格格不入。

      马车缓缓启程。公主并未看他,只是倚着软垫,闭目养神,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件被暂时允许放在车上的物品。然而,她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方才在祖陵,你望着本宫背影的时候,在想什么?”

      姜锐心口一紧。

      那时他只勉强吊着一口气撑住身子,根本没有余力去揣测她的举动,可就连他短短一瞬的失神,都被她捕捉到了。

      “奴才……不敢妄自揣测殿下。”他答得谨慎。

      “是不敢,还是没力气想了?”公主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那眼神似乎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看到他内里的虚弱与混乱。

      “本宫要听实话。”

      姜锐沉默片刻,知道躲不过去,终于哑声开口:“奴才当时……只是在想,殿下是否也觉得冷。”

      这是实话。山巅风厉,他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在风里衣袂翻飞,那一刻,身为 “人” 对寒意的感知,短暂压过了身为 “奴” 对主上的恐惧。只是一个近乎本能的生理共鸣——他很冷,推己及人,觉得公主可能也会冷。

      公主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笑:“冷?是啊,高处不胜寒。”她复又闭上眼,“记住今日的感觉。记住,是因为谁,你才能跪在这里,而非倒毙路旁。”

      马车颠簸着,饥饿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姜锐的视线渐渐发花。在他意识涣散的边缘,隐约听到公主又极轻地说了一句,似是自语,又似一句不轻不重的告诫:

      “路还长。能不能走到最后,看你自己的造化。”

      当马车终于抵达行宫,姜锐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勉强下车,依礼谢恩。公主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对迎上来的管事吩咐道:

      “带他下去,按旧例安置。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旧例”二字,意蕴幽深。这意味着他暂且得保平安,却踏入一段看似有序、实则变数丛生的观察期。公主把他带回熟悉的地界,却不曾解开缚在他身上无形的枷锁。

      姜锐被领去仆役房。房门合上的刹那,他几乎瘫软在地。可比起身体松懈下来的虚脱,心底翻涌的战栗更为强烈。

      公主的心思,比这三日漫漫长途更加莫测。他如同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网的经纬,是由恩典、惩罚、审视与捉摸不定的“旧例”编织而成。

      执网之人,正优雅地、从容地,收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第110章 载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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