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桌存尺》口合口可

2、同桌之间的小事 偶遇季临洲

　　九月的风慢慢褪去暑气，吹进教室窗户，捎来操场草木淡淡的味道。
　　分班和季临洲做同桌这几天，两人相处一直安安静静，全程只聊学习，多余的闲话半句没有。

　　许知妤心里对季临洲的看法早就悄悄变了点样，可身边所有人都说他脾气冲、性子不好，那些话像一层薄膜挡在她心里。就算好几次被他几句话点通难题，她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怯，不敢主动凑上去搭话，一举一动都放得小心翼翼。

　　两人之间有种不用多说的默契。许知妤生物薄弱，遇上绕人的光合、遗传题小声问一句，季临洲不会慢悠悠细细讲解，两三句戳中关键点，剩下的思路全让她自己琢磨；季临洲英语底子差，闲下来就翻她整理得清清楚楚的笔记，偶尔圈出她写错的语法推到她这边，简简单单，纯粹是同桌互相补短板。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课，不用强制留在教室上自习，是一周里最松快的四十分钟。班里大半同学都结伴往操场、校道跑，教室里只剩寥寥几个人埋头刷题。许知妤刚把生物卷子收进袋子，胳膊就被闺蜜苏晚拽住。

　　“别死磕题目了，陪我出去走走，再闷在教室脑子都转不动了。”

　　苏晚挽着她的胳膊，半拉半扯把人带出教室。两人沿着种满梧桐树的小路慢慢逛，一会儿吐槽各科作业难度大，一会儿念叨重点班竞争压得人喘不过气。说着说着，苏晚又提起季临洲，语气里全是放不下的担心。

　　“你跟季临洲坐一块儿可得多留心，之前好几个班的人都跟我说，他发起火来谁都劝不住。你性子太软，不会跟人争执，万一哪句话不小心惹到他，吃亏的肯定是你。”

　　许知妤脚步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校服衣角，低声开口：“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好像没有大家传的那么凶，我不会的题问他，他都会提点我两句。”

　　“那是没碰到能惹炸他的事！”苏晚立刻摇了摇头，“人不能只看表面，等哪天他真闹脾气，你就知道大家说的不假了。”

　　许知妤没再争辩，默默把心里那点改观压了下去。或许只是自己运气好，还没撞见他急躁的一面。

　　两人聊着天，篮球场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阵欢呼吵闹声。苏晚眼睛一亮，拉着许知妤挤到球场外围的栏杆边看热闹。

　　场上一群少年穿着宽松球衣来回奔跑，传球、卡位、起跳投篮，满是鲜活热闹的少年气。许知妤目光扫过人群，一眼就认出那个身形挺拔的人——季临洲。

　　换下规整校服，一身黑色运动球衣衬得他肩背线条利落。运球突破干脆利落，起跳投篮稳准有力，一举一动都带着张扬的锐气，和坐在课桌前冷淡寡言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阳光落在他下颌，细密的汗珠顺着侧脸往下滑，整个人耀眼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围栏外围观的学生时不时发出惊呼，苏晚在一旁小声嘀咕：“打球确实厉害，就是打得太拼命，一点不懂得避让别人。”

　　话音刚落，场上争抢篮板时撞在了一起。对面同学卡位没收住力气，狠狠撞在季临洲身上，他重心一歪，重重摔在粗糙的塑胶地面，膝盖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听得清清楚楚。

　　场上瞬间安静一瞬，对方球员连忙跑过来连声道歉。季临洲单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没说半句抱怨的话，随手拍掉球衣上的灰尘，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转身就要重新上场。

　　许知妤看得清清楚楚，他膝盖外侧蹭开一道红印，细细的血珠慢慢渗了出来，格外扎眼。可他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照常跑动、抢球，只有起跳时膝盖会下意识轻轻收一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球赛结束，人群四散散开，季临洲独自往教学楼走，步伐平稳，看不出半点伤口带来的不适。许知妤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久，手摸向校服口袋——里面装着她随身常备的防水创可贴。纠结片刻，她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只剩少数人的教室，季临洲径直走到后排座位，把运动包塞进桌洞，低头收拾散落的练习册，完全没在意膝盖上的擦伤。许知妤捏着创可贴站在桌边，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声音压得轻轻的。

　　“刚刚在球场，我看见你打球蹭破膝盖了。”

　　季临洲收拾书本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恢复一片平静。没等他开口，许知妤把创可贴轻轻放在他课桌边角，手指微微蜷缩，浑身都透着拘谨。

　　“这个你贴上吧，免得伤口沾灰发炎。”

　　说完她立刻转身坐回自己位置，腰背挺得笔直，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季临洲垂眸看着桌上崭新的创可贴，侧头瞥了眼身旁温顺安静的女生。她向来这样，别人一点难处都记在心上，主动送上善意，温和得几乎没一点棱角。他心里淡淡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同桌实在太软，从来不懂多为自己着想。可转念一想，这终究是她自己的性子，跟自己没多大关系，反正只是短暂同桌，月考过后就要换位置，没必要多想。他没有立刻拿起创可贴，任由它静静摆在桌角。

　　没过几分钟，两个同班女生结伴走进教室，直直走到许知妤桌边，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

　　“知妤，我们等会儿要去社团开会，赶不上今天值日打扫教室，你能不能好心替我们扫一下？很快就能弄完，麻烦你啦！”

　　这话听着是商量，实则根本没给拒绝的余地。许知妤天生不会推辞别人，最怕拒绝之后场面尴尬，哪怕打扫本就不是她的任务，哪怕刚散步回来还没歇口气，看着两人期盼的眼神，那句“不行”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迟疑两秒，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乎乎的：“没事，我帮你们打扫吧。”

　　“太谢谢你啦知妤！你人真的太好了！”两个女生笑着道完谢，脚步匆匆离开了教室。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季临洲眼里。他坐在一旁安静刷题，余光将她妥协退让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漫开一点说不清的无奈。果然，旁人随便一句请求，她都全盘接下，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让别人失望。

　　苏晚还没走远，看见这一幕立马走到许知妤身边，压低声音替她抱不平：“你怎么又答应下来？值日本来跟你一点关系没有，她们自己偷懒，凭什么让你忙活？”

　　许知妤拿起墙角的扫帚，轻轻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就是扫个地而已，费不了多长时间。我要是直接拒绝，大家站在那儿多尴尬啊。”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习惯迁就所有人，习惯藏起自己的难处，宁可自己麻烦一点，也不愿和任何人产生隔阂。苏晚看着她默默扫地的背影，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教室里只剩扫帚摩擦地面的轻响，季临洲坐在一旁沉默刷题，没出声搭腔，可她所有的退让与软弱，全都被他看在眼里。

　　临近晚自习，同学们陆续回到教室。安静没一会儿，一个女生拿着英语练习册走到许知妤桌前，笑意和善：“知妤，大家都说你的英语笔记整理得特别细致，我今晚回家复习，能不能借我用一晚？明天一早肯定还给你。”

　　许知妤瞬间犯了难。今晚英语作业难度偏高，她英语基础不算好，正好要靠着笔记对照梳理知识点，笔记借出去，自己晚上复习肯定受影响。可对上对方充满期待的目光，她又下意识想要点头妥协。

　　就在她即将应声的瞬间，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男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

　　“抱歉，笔记我先用着。”

　　季临洲抬眼看向面前的女生，语气淡淡，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今晚要用来复盘语法，暂时借不了你。”

　　女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一向独来独往、不爱管闲事的季临洲会突然开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站了两秒，只能讪讪开口：“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打扰了。”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回座位。

　　一场让许知妤左右为难的麻烦，被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化解。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许知妤愣了好一会儿，心底又暖又诧异，侧过头看向身旁少年，眼神满是真诚：“季临洲，刚刚真的谢谢你。”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站出来，替她回绝别人，免去她左右为难的处境。

　　季临洲低头整理桌上的试卷，语气平淡无波：“不用。”

　　简简单单两个字，疏离却坦荡。

　　许知妤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其实你不用特意帮我的。”

　　季临洲这才抬眸，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直白发问：“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问题简单，却精准戳中她藏了很久的软肋。

　　许知妤指尖攥紧笔杆，垂着眼帘，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几分无措：“我不好意思……一想到拒绝之后对方会不高兴，两个人站着都尴尬，我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她懂事温顺，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不必事事迁就别人，不必次次委屈自己。季临洲静静望着她低头温顺的模样，沉默几秒，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指责，只是客观说出想法。

　　“不是所有人的请求都要答应。没必要为了照顾别人的情绪，委屈你自己。”

　　这番话轻轻撞在许知妤心上，说不清是酸涩还是触动。为了感谢他出手解围，她伸手从桌洞掏出几包包装精致的小零食，轻轻推到他桌前。

　　“真的多亏你帮我，这些零食给你，算是我的一点谢意。”

　　这是她一贯的处事方式，别人帮她一分，她总要想方设法加倍回馈。季临洲看着推过来的零食，眉头微蹙，没有伸手去接，抬眸看向她，话语直白又锐利。

　　“我们只是同桌，不用这么客套。”

　　顿了顿，他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不管面对谁，都习惯性刻意讨好？”

　　这句话不算重，却一下子戳破了她温和外表下藏着的软肋。许知妤浑身一僵，脸颊瞬间发烫，手足无措地坐在原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直白点破自己的性格短板，讨好、迁就、不懂拒绝，原来在旁人眼里，她所有的善意都只是刻意迎合。窘迫和酸涩一同涌上心头，她默默收回手，垂着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空气瞬间凝固，尴尬安静笼罩着两人。季临洲看着她瞬间低落局促的模样，心底微微一动，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过直白伤人。他本意只是随口疑惑，却忽略了女生心思敏感细腻，这番直白的问话只会让她难堪。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悔意，可他素来不爱低头道歉，只能重新埋首刷题，任由尴尬弥漫在课桌之间。

　　整整一晚，两人再没有半句交流。原本温和克制的同桌氛围，被一句直白的问话打破，只剩下满室拘谨疏离。许知妤一整晚都在暗自琢磨他那句问话，一遍遍回想自己平日里待人处事的模样，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一味迁就的性格，心里五味杂陈。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常透过窗户落进教室，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僵硬得厉害。早读课全程安静，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分界线，仿佛隔得比往日更远。季临洲看似专心刷题，余光却总不自觉瞟向身旁沉默的女生，心里的悔意越来越深。他清楚，昨天是自己说话太重了。

　　早读过半，许知妤深吸一口气，主动侧过身，率先打破僵持的沉默。她眼底褪去昨日的窘迫，神色坦然又真诚。

　　“季临洲，昨天还是要谢谢你帮我解围。你昨天问我的那句话，我回去想了一整晚。”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柔软坦荡：“我好像确实一直学不会拒绝别人，每次都怕场面难堪，只能委屈自己迁就。说实话，我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

　　季临洲握着笔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羡慕我？”

　　“嗯。”许知妤轻轻点头，眼底藏着真切的向往，“羡慕你活得自在坦荡，不想做的事可以直接回绝，不用勉强自己迎合任何人，更不用总担心别人会不会不开心。”

　　季临洲安静听着她的话，沉默片刻，语气缓和了几分，少了往日的冷淡尖锐。

　　“一味迁就别人，只会让所有人都习惯性麻烦你。不想做的事，直接说清楚就好，真正在意你的人，不会因为一句拒绝就心生芥蒂。”

　　许知妤细细听着他的话，默默记在心里，轻轻弯了弯嘴角：“我以前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这些，总觉得拒绝别人是一件很失礼的事。”

　　“失礼谈不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季临洲淡淡开口。

　　这是两人分班同桌以来，聊得最久的一次，不再局限于课本习题，聊起彼此截然不同的性子。许知妤心里对季临洲的畏惧淡了大半，那些“脾气暴躁、性格恶劣”的传闻，又淡去一层；季临洲也终于明白，她过分温顺不是懦弱，只是骨子里习惯性顾及旁人感受。

　　两人之间积压多日的误解，在这场平淡的交谈里，悄悄松动了不少。依旧只是普通同桌，没有多余暧昧情愫，可彼此看向对方的目光，少了疏离，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理解。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