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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塔什库尔干石头城 疑云难释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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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什库尔干的天空和哈密完全不同。
哈密的天空是灰黄色的,瞧着脏兮兮的,而帕米尔高原的天空是一种暴烈的湛蓝,让人眼睛发疼。瞧啊,海拔三千二百米的阳光没有任何遮挡地砸下来,石头城遗址每一块残垣断壁屁股后都带着锋利的影子。
裴思横在县城唯一的长途汽车站下了车,背着那个跟他走遍了半个西北的登山包。他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后脑勺隐隐作痛,他知道这不是高原反应,从川藏线上下来的人不至于在三千二百米就高反。这种痛是另一种东西,从他在乌鲁木齐登上开往喀什的夜班火车时就开始了。
可能……他紧张吧。
他站在车站门口,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县城。
塔什库尔干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的建筑是汉地和维吾尔风格混合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土黄色的涂料,遥望远处能看到慕士塔格峰的雪顶,浮在地平线上。街上人不多,几个塔吉克族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高鼻深目,脸庞被紫外线侵蚀出了皱纹。
裴思横掏出手机,那条短信还在,“喀什,塔什库尔干,石头城遗址。有人在那边等你。你有一个星期。”
他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三天,前几天他一直在做噩梦,具体做了什么醒来有记不清了,醒来的时候满身冷汗,右手掌心伤口在隐隐抽痛。
伤口已经结了痂,按理说不该再疼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拆了纱布的右手,只剩一道淡红色的疤痕,从虎口斜拉到手腕。疤痕的边缘很平整,但在虎口的位置,他掌心的生命线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分叉。
石头城遗址在县城北边,步行大约二十分钟。裴思横沿着指示牌的方向走,穿过一片低矮的民居,爬上了一个不高的山丘。遗址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这座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石头城是汉代蒲犁国的王城,唐代葱岭守捉的驻地,玄奘取经东归时曾在此驻足。现在它只剩下满地残垣,城墙的石基在千年的风雪中塌了大半,内城的轮廓却还依稀可辨。最高的墙体残高将近十米,用片石和土坯交错垒成,石头缝里长满了高原特有的矮草,被风吹得紧贴墙面。整座城址矗立在一片开阔的河谷台地上,背后是寸草不生的砾石山坡,前方是塔什库尔干河谷,谷底河流在乱石间蜿蜒流淌。
他停了下来。
那道伤口,在他看到石头城遗址的瞬间,疤痕下的肌肉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掌心深处往外顶。他盯着伤口龇牙咧嘴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要早。”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思横转身,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山坡下面,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考古手铲,穿着沾满泥土的工装裤,上身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年纪大概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很深,肤色黑红,是常年在高原上被紫外线烤出来的颜色。
“你姓裴?”老人说。
“裴思横。您是?”
“我姓韩,韩江。”老人把手铲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来握了一下。他的手劲很大,掌心的老茧很厚。
上下扫了一眼眼前的年轻人,他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这个小伙子长得不错,但是连夜的赶路似乎是将他精气神榨干了。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在哈密划的。”
“哈密。”韩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雅丹区?”
“您知道?”
韩江没有回答。他把手铲往腰间的工具袋里一插,转身朝石头城内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示意裴思横跟上。
“子安跟我说会有人来,但她说的是一个勘察工程师。”
裴思横沉默了一秒。
韩江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望了一眼慕士塔格峰的方向,晃悠悠得想点燃烟抽一抽,但顾及第一次见面的小伙子,还是忍了忍。
“她说有人在等我。您就是那个人?”
“我是这儿的守门人。”韩江转过身,继续往石头城深处走,“我在这里守了十八年。”
他推开一扇临时搭建的铁丝网门,走进内城区域。内城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拉着测绘用的网格线,几个探方半开着,剖面上能看到一层一层的堆积,用白色标签标注着年代。最深的探方底部露出了一片平整的巨石基础,石头表面隐约刻着什么纹路。
裴思横内心是疑惑的,门?什么门?但还是跟着韩江进了去。
“2006年,地区文物局在石头城内城发现了一个未知的地下空间入口。”韩江蹲在探方边上,用手指着最深处那片巨石基础,“当时以为是墓葬,派了一支考古队下去。三个人。只回来了一个。”
“另外两个呢?”
“在下面待了四十八个小时。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蹲在一面石壁前面,用指甲在石壁上抠字。他们的指甲全部翻掉了,十个指头的骨头露在外面,还在抠。”韩江的语气很平淡,但是握着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裴思横的后背一阵发凉。
“活下来的那个呢?”
“他下来的时候走在最后面,没有靠近那面石壁。他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石壁后面传过来,像是很多人在同时念诵什么。他觉得不对,就往回跑。跑出来之后,他把所有的经历写了一份报告。这份报告被送到了自治区文物局,文物局又转给了上面。后来……”
“后来?”
韩江没忍住,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
“后来就有了一封电报,电文八个字:‘封口勿启,就地看守。’”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风里消散:“就因为这八个字,我在这座石头城里待了十八年。从四十三岁守到六十一岁。”
裴思横看着韩江布满皱纹的脸。十八年,一个人在帕米尔高原的一座废城里守着。
“您是文物局的人?”
“我以前是。”韩江弹掉烟灰,“2006年之前,我在自治区考古所做田野考古。出事后,我主动申请调到塔县文管所。名分上我是个普通文管员,实际上,”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我真正的活儿,是在这儿。”
“为什么要主动来?”
韩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个活着出来的人是我儿子。”他说,“十九岁,大一暑假,跟着考古队实习。下来的时候他走在最后面,因为他怕黑。怕黑救了他一命。”
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从那以后就不怎么说话了。在家待了半年,有一天晚上忽然开口,跟我说了一句话‘爸,那个声音还在叫我。它知道我的名字。’第二天早上他就不见了。到现在,十二年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风吹过石头城的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韩江站在废墟中间,背后是寸草不生的砾石山坡和远处雪山苍白的雪线。他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最坚硬的部分。
“你来之前,子安给我打过电话。”韩江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干巴巴的专业感,“她说你在哈密帮了她,说你身上有骨片。”
裴思横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块骨片。在高原的阳光下,骨片表面的符号更加清晰了。骨片的质地也比在哈密时更有光泽。
韩江接过骨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最后在骨片背面那个极小的二字上停了下来。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声音很轻,“她把这个给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这是她私印,具体的,你自己问她。”韩江把骨片还给裴思横,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裴思横握紧了骨片。
韩江站起来,朝内城最深处走去。“跟我来。”
石头城最深处是一堵残破的内城墙,墙根处堆着大块的碎石。韩江搬开其中几块石头,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老旧但保养得很好的挂锁。他用钥匙打开锁,推开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矿物和旧石头的气味。
铁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石阶,陡峭而狭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阶两侧的墙壁渗着水珠,在头顶探照灯的照射下发出细微的闪光。裴思横跟在韩江身后往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石阶到了尽头,面前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拱形穹顶,四壁用打磨过的石块砌成,中间是一块石头。
一块大约一人高的不规则的柱状石头,从地面一直顶到穹顶。它的质地和周围的岩石完全不同。它表面是一种深得近乎黑色的暗褐,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那些刻痕的深度和排列方式让裴思横突然会想起了不愉快的经历。
韩江站在石头前面,抬起头看着它和穹顶相接的位置,“和你在哈密见到的是同一个类型,但级别完全不同。”
裴思横有些好奇地盯了那块布满了刻痕的黑色石柱半晌。
“它是什么?”
“呼……你后面会知道的,”韩江深深吸了一口气,说,“2006年那三个考古队员下去的时候,误打误撞触动了封口。去年开始,这里不对劲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裴思横。是一支温度计,最低刻度零下三十度,最高刻度六十度。
“周围的温度,在无任何外部热源的情况下,每年上升两度。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外面的气温是零下二十五度,这个地下空间里的温度是零上八度。温差三十三度。”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沉闷,“它一直在升温。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升到临界点,但子安觉得不远了。”
裴思横把那支温度计还给韩江。
“她这次叫我来,是为了这个?”
“她在电话里没有细说。”韩江把温度计收好,“她只说需要一个搭档,有个地方需要人帮忙才能进去,你胆子大,很适合。”他看着裴思横掌心的疤痕,声音很低。
裴思横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看了一会伤口,抬了头。“她什么时候到?”
“明天黄昏。”韩江说,“你可以选择回去,也可以选择跟着她,看你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