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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墨脱仁钦崩寺 古寺幽灯求 ...

  •   裴思衡那句“从里面往外打出来的”还没说完,姚子安已经把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撸了下去。她蹲在洞口边沿,手电筒的光柱直直打下去,洞壁上的凿痕在光圈里一圈一圈地往上旋,洞不大,直径七十公分左右,刚好够一个成年人缩着肩膀钻上来。

      次仁老爹站在三步开外,没有靠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裴思衡觉得他念了一句经。

      姚子安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帆布包摸出了一根细铜钎,铜钎前端磨成了扁刃。她把铜钎探进洞口,贴着洞壁往下送,送了不到半米就停住了。手腕一翻,铜钎的扁刃从洞壁上刮下来一层东西。她收回铜钎,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把铜钎递给了裴思衡。

      “你看看。”

      裴思衡接过来。铜钎的刃面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物质,黏稠度介于泥土和油脂之间,在光线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铁锈色光泽。他拿手指蹭了一点,用拇指和食指碾了碾。质地很细,没有沙粒感,应该不是天然的黏土。放到鼻子底下闻,像是生锈的铁器被水泡了很久之后散发出的那种锈腥气,但是感觉更冲,闻进鼻腔里有一种微微的灼烧感。

      “氧化铁?”他凭专业本能判断,但紧接着就否定了自己,“不对,氧化铁是干的,这是湿的。”

      “这不是土。”姚子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把铜钎擦干净,收回包里,“是地脉析出的分泌物。地脉不稳定的时候,裂隙两壁会往外渗这种东西。老话说,见脉液,不堵必泄。”

      她把“不堵必泄”四个字说得很快,随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碎石屑,对次仁老爹说:“继续走吧。”

      次仁老爹没有说什么,转身继续带路。裴思衡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洞口还敞在那里,周围的碎石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晃眼,但那个洞口是黑的,像一颗瞳孔,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比喻真不错,给自己点了个赞。

      滑坡区之后的路开始往上拔升。次仁老爹说仁钦崩寺在海拔三千八百米的山腰上,从他们现在的位置还要爬将近四百米的高差。驿道在这里彻底断了,只剩下一条被骡马踩出来的羊肠小道,窄的地方只够放一只脚,旁边就是被蕨类植物遮住的深谷。

      在这的植被又换了,冷杉林重新合拢过来,但树形比下面矮了很多,树干也更粗更扭曲。林下不再是密不透风的箭竹林,而是铺了厚厚一层苔藓,人踩上去着力点柔软,一踩一个爆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木味道,夹杂着某种甜腻的香气,不知道是哪种植物的花在开。

      裴思衡的体力在穿过滑坡区之后明显下降了。登山包的肩带勒得肩膀生疼,每一步都要借助登山杖才能稳住重心。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汗水把速干衣浸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浸透,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他甚至感觉自己要变成死狗一条了,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再也走不动了。

      姚子安瞧了他一眼,手拎起他的登山包,替他减少压力,裴思横除去喘气之外,转头瞧着她走在自己后头,步子不紧不慢,她的帆布包看起来不轻,但她背着像是没重量一样。她安慰道:“快到了,在撑一撑。”

      她说得没错。又往上爬了大约二十分钟,冷杉林忽然退开了,视野在瞬间打开。

      裴思衡站在林线的边缘,愣了好几秒。眼前是一片被削平的山腰台地,面积不大,大约只有半个足球场。台地边缘长着几棵巨大的高山栎,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树下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落叶在阳光照耀下反着光。

      台地的尽头是一道石阶。石阶很老了,青石板的表面被几百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灰绿色的苔藓。石阶往上延伸了大约五六十级,尽头是一座门。

      那门不高,只有三米左右,用整块的石板砌成,门楣上横着一根粗大的冷杉木,木头已经发黑了,但上面雕刻的纹路还隐约可见。门的两侧是两道石墙,墙不高,墙头上堆着玛尼石,石片上刻着六字真言,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石墙后面,就是仁钦崩寺。

      寺庙比裴思衡想象的要小。它不是那种金碧辉煌、飞檐斗拱的汉地寺庙,也不是那种白墙金顶、气势恢宏的藏地大寺。它更像是一组从山体里长出来的石头建筑,墙壁用不规则的片石砌成,石缝里填着黄土和草筋,颜色和背后的山岩几乎一模一样。正殿的屋顶铺着木板,木板上压着石头,石头缝里长出了厚厚的苔藓,绿得发黑。

      正殿后面还有几间矮房子,估计是僧舍和仓库。整个寺庙被一圈转经筒围住,铜质的经筒在风中缓慢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
      但最让裴思衡注意的是寺庙周围的经幡。不是几根,是几十根,甚至上百根。经幡柱子从台地的各个角落竖起来,高的有十几米,矮的也有五六米。蓝白红绿黄五色布条从柱子顶端垂下来,密密麻麻地把整个寺庙笼罩在一片翻飞的色彩里。经幡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几千条布幡同时舞动,发出一种铺天盖地的哗啦声。

      “这么多经幡。”裴思衡喃喃说了一句。

      “不是祈福。”姚子安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些经幡,声音很轻,“是压东西。经幡上的经文是印上去的,风每吹动一次,就等于念了一遍经。这么多经幡一起吹,一天念的经够一个僧人念一辈子。”

      “压什么?”
      姚子安没有回答。她已经踏上石阶,往上走了。

      “丹增喇嘛就在寺里。”次仁老爹在他们身后指了指寺庙的方向,“你们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去旁边休息会就回去了。老骨头了,不比你们年轻人。”

      他说完就往左边那条小路拐了过去,步子忽然慢了下来,罗圈腿在山路上晃得比上山时厉害。

      寺门是开着的。裴思衡跟在姚子安后面走上石阶的时候,注意到石阶两侧各放着一排小泥塔,就是藏地常见的“擦擦”,模制的泥佛塔,每个只有拳头大小,密密麻麻地摆了几百个,从石阶底部一直延伸到寺门口。

      门洞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喇嘛。

      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酱红色的僧袍,袍子的边缘磨得发白了,袖口沾着酥油的旧渍。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皮肤是常年在高原生活的人那种特有的酱色,眼睛很亮,是那种没有被浑浊覆盖住的亮,黑白分明,看着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他知道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他站在门洞中央,背着手,目光越过姚子安的肩膀,又越过裴思衡,然后又收回来,定在姚子安脸上。

      看了很久。

      久到裴思衡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走到姚子安身前,正准备开口打个招呼,老喇嘛忽然笑了。

      “跟你师傅真像。”他说,他的汉语说得很慢,带着浓重的藏语口音、

      姚子安站在石阶上,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说话。老喇嘛又看了看她,然后退开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进来吧。我叫丹增,在这里等你们很久了。”

      正殿里有点暗,酥油灯在佛龛前摇摇晃晃地燃着,灯火太小,照不亮整个空间,只在佛像的金身上映出一小片跳动的暖光。空气里弥漫着酥油和藏香混合的气味,浓得几乎能尝到味道,吸进肺里有一种微甜的油腻感。

      裴思衡没来过这种地方,好奇到处看,用了好几秒才适应殿内的昏暗。正殿不大,大约只有七八十平方米,四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低矮的天花板,柱子上包着已经氧化发黑的铜皮,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墙壁上画满了壁画,颜料在几百年的酥油灯烟熏下变得近乎黑色,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些轮廓,譬如莲花、佛手、愤怒相的金刚、缠绕的云纹。

      佛龛在正殿最深处,供奉的是莲花生大士。泥塑的佛像大约两米高,金身已经斑驳了,佛像右手持金刚杵,左手托嘎巴拉碗,双目微垂,嘴角带着笑意。佛龛两侧垂着黄色的经幡,经幡上绣的梵文密咒被酥油灯照得忽明忽暗。

      丹增喇嘛领着他们走到佛龛前,从供桌上取了三支藏香,在酥油灯上点燃,分别递给裴思衡和姚子安各一支,自己持一支。他先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裴思衡也跟着拜了,动作有些生硬,但态度很诚恳。姚子安的拜法不一样,她的动作更简洁,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小,但手势很讲究,看起来应当是拜过的。

      丹增喇嘛看了她一眼。

      拜完佛,丹增带着他们从正殿侧面的小门出去,进入寺庙的内部通道。说是通道,其实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石砌走廊,头顶是低矮的木梁,脚下是磨得光滑的石板,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底和石板之间传来的沙沙声。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凿有一个小龛,龛里供着青铜的小佛像或是泥塑的护法神,有些面前还点着快要燃尽的酥油灯,灯焰只有黄豆大小,在被穿堂风吹得几乎要灭的时候又忽然亮起来。

      走廊尽头是一个小天井。天井不大,四面被僧舍围住,中间有一棵老核桃树,树干歪歪扭扭地往上长,树冠刚好高出屋顶,把天井遮得严严实实。树下有一口石砌的井,井口盖着一块铁板,铁板上压着三块石头。

      天井四周的走廊上坐着几个僧人。一个年轻僧人在角落里低着头念经,手指捻着佛珠,嘴唇快速翕动,但发不出声音。一个中年僧人蹲在走廊边上,面前摆着一个铜盆,盆里泡着什么东西,他用木棍慢慢搅着。还有一个老得看不出年纪的僧人靠墙坐着,眼睛闭着,像是在晒太阳,但天井里根本没有阳光。

      丹增喇嘛从走廊上走过的时候,年轻僧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中年僧人搅拌铜盆的动作停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老僧人连眼睛都没睁。

      “寺里现在有几位师父?”裴思衡问。

      “七个。”丹增喇嘛说,“以前有二十多个。年轻的不愿意来,来了也待不久。这里离山下太远,冬天大雪封山,一封就是四个月,粮食要靠人背上来,药品就更不用说了。现在的这七个,最小的也四十八了。”

      他推开一扇吱嘎作响的木门,把他们领进一间小房间。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个铁炉子,墙上挂着一幅唐卡。唐卡上画的是某种裴思衡认不出来的图像,不是佛像,更像是一张地图,用金线绣在深蓝色的锦缎上,金线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

      丹增喇嘛让他们在矮桌旁坐下,自己拎起铁炉子上的铜壶,倒了三碗酥油茶。茶是刚煮好的,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咸香的气味混着酥油的膻味蒸腾起来。

      姚子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丹增喇嘛。

      “次仁老爹说您在信里提过我。”

      丹增喇嘛点了点头。他也在喝酥油茶,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停一会儿才咽下去。碗沿上方露出他深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蒸汽后面看着姚子安。

      “你师父最后那年来,在寺里住了三天。”丹增放下碗,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三天都在东墙前面坐着。白天坐,晚上也坐。不吃东西,只喝水。第三天晚上,她唠唠叨叨说了很多话,大多是说你多么聪明可爱的,跟个大家长一样。你今晚可以在她住过的那个房间里休息。”

      姚子安坐在原地,没有动。裴思衡注意到她握着酥油茶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外面传来晚课的钟声。声音从正殿的方向传来,是一口老铜钟被缓慢撞击发出的嗡鸣,低沉悠长,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才消散。

      裴思衡透过门框往外看。天井上方的天空已经从浅蓝变成了深灰,云层压得很低,贴着山脊线在缓慢移动。风变大了,寺庙周围上百根经幡柱同时发出巨响,几千条布幡在风中狂舞,远处雅鲁藏布江峡谷的方向有低沉的水声,混着地下轰鸣,震得地颤。

      钟声停了。经幡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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