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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半夜村民 更深忽闻人 ...

  •   后半夜,裴思衡被声音弄醒了,似乎是人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音节含混,起伏很小。

      他侧过头,姚子安裹着冲锋衣躺在矮床上,呼吸平稳,似乎没被吵醒。但当他借着火塘残余的微光仔细看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你也听到了?”裴思衡被她吓了一跳,很快回过神,压低了声音。

      “听到了。”姚子安坐起来,动作很轻,看得出是练家子,帆布包已经被她挎到了肩上,“在后院。”

      公房的后门外是一小片平整过的土院坝,地面夯得很实,角落里竖着一座半人高的晒药架,木架子上还挂着几束干枯的当归和红景天,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晒药架旁边,次仁老爹蹲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矮小的黑影。

      小多吉。

      火塘的余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勉强能看清两个人的轮廓。次仁老爹一只手按在小多吉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慢慢比划着什么。老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林子里的风声盖过,但当他重复同一个音节的时候,那个音节就会被放大。

      “多吉。你叫多吉。你阿爸叫多吉次仁。你家在嘎措。你今年七岁。”

      这是在做什么?重复确认吗?到底是谁有问题?

      小多吉跟着他念。孩子的声音很脆,带着困意,发音极其认真:“我叫多吉。我阿爸叫多吉次仁。我家在嘎措。我今年七岁。”

      “你阿妈叫什么?”

      停住了。

      裴思衡看到小多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孩子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他身体的僵硬是肉眼可见的,肩膀缩紧了,两只手攥着衣角,整个人像是在用力地想一件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的事。

      次仁老爹没有催促。他蹲在那里,按在孩子肩膀上的手纹丝不动,像一块被风吹了多少年都没挪过窝的石头。

      “白玛。”小多吉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阿妈叫白玛。”

      “好。”次仁老爹的手从孩子肩上移开,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回去睡觉。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小多吉转过身,朝村子的方向跑了去。老爹他蹲在晒药架旁边,手里捏着一束干枯的当归,紧紧捏着,等小多吉的脚步声消失在村子深处,他才慢慢站起来,朝公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裴思衡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在了门框内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但在那一刻,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判断。他刚才看到的东西,不应该被次仁老爹知道。

      姚子安拉了拉他的袖子。两个人无声地退回屋里,躺回各自的位置。火塘里的炭火暗成了一层灰白色的余烬,偶尔有几点火星被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吹起来,在空中亮一下,转瞬就灭了。

      门外传来次仁老爹回房的脚步声。木门开合,竹席被踩得咯吱咯吱响了几声。然后一切回归沉寂。

      姚子安半躺在床上把包里东西整理了一下,声音窸窸窣窣的。

      裴思衡翻了个身,面向她。火塘的余烬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极淡的红光,她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像是根本没睡过。

      “你前面问次仁儿子的事。”裴思衡说,“为什么突然问那个?”

      “因为他说话的方式不对。”姚子安在矮床边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老神在在,“他说‘白玛是我的’,然后停了,改口说‘是我女儿’。正常人说‘白玛是我的女儿’,不会在‘我的’后面停顿。那种停顿只有一个解释,白玛不是她女儿,大约是儿媳或者是其他什么关系,我倾向是儿媳,临时改口了。”

      “白玛是他儿媳?”

      “嗯,我猜测白玛嫁给了次仁的儿子。次仁的儿子十年前被滚石砸死了。白玛后来再嫁,嫁给了村里另一个男人。三年前那个男人进山失踪了。所以白玛在十年里死了两个丈夫。当然,或许我的猜测是错的。”姚子安无聊得很,把线装书拿出来,翻了翻,“还有一件事。白玛用锅底灰抹孩子的脸。她遮盖的是什么?是……”

      她的话被一声闷响打断了。

      两人迅速抬头。

      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像有什么东西踩在了公房的屋顶上。一声,隔两秒,又一声,隔两秒,再一声。从屋顶的东头走到西头,停下来,然后转身,从西头走回东头。

      一步。一步。一步。

      屋顶上的木板被踩得轻微下陷,发出干涩的咯吱声。灰尘从椽子的缝隙里簌簌往下落,有些落在了裴思衡的肩膀上。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糊着的旧报纸。脚步声在头顶正上方停下了。然后是极其细微的呼吸声,隔着木板,很轻,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把嘴贴在木板缝上,往屋里看。

      突然,屋顶的脚步声停了,整个空间冷了下来。

      裴思衡等了一会,等到再也没有动静,想要转身跟姚子安说刚才看到的一切,却发现她不见了。公房的后门是关着的,前门也是关着的,火塘里的火还在烧。但姚子安不在屋里。

      他吓得快速扫了一眼房间,矮床上没有,墙角没有,火塘边没有,就连床下也没有。

      她的帆布包还在床沿上放着,但人不见了。他环视了一圈,那扇被树枝压住的窗户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身体较瘦的人挤出去。

      裴思衡冲到窗前,推窗往外看。月色下的嘎措村安静得死去一般。七户人家的木屋在月光下投出斜斜的影子,每一条村道都空无一人。连狗叫和虫鸣声都没有,连远处帕隆藏布江的水声都轻了。

      然后他视野里面定住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公房正门外几米远的地方。不是姚子安,是个男人。穿着门巴族传统的氆氇上衣,腰间系一根编织腰带,裤腿卷到膝盖。他的体型很瘦,瘦到肩胛骨从布料下凸出来,他背对着公房,面对着村子的方向,一动不动。

      裴思衡下意识蹲下去扒着窗口偷看。

      那个男人张开嘴,像是在说话。但是他离这个人太远了,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反应也快,迅速从自己包里拿出了望远镜,也亏得他有这个职业习惯,瞧见了这男人的唇形,这个男人念了一段,停下来,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东西,然后又念起第二遍。

      裴思衡数着。他念了七遍。

      在念完第七遍的那一刻,他停了下来,做了一件让裴思衡浑身汗毛倒竖的事。他的身体开始动了。不是正常的行走或转身,而是关节反向撑开,脊背折叠成违背人体构造的弧度,从静止到剧烈动作之间没有过渡。

      那个扭曲的角度,裴思衡只在交通事故现场见过。人类的关节不可能做出这种折叠。但他就那样扭曲着,在月光下抖动着,站立着,从头到脚每一块肌肉都在不自然地颤缩。

      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他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后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身影从房子侧面的阴影里滑出来,黑漆漆的,一开始几乎是不可见的。她把自己裹在屋檐投下的暗处,移动的方式不像走,更像是在贴着滑行。月光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极细的银线,勾勒出一个纤细但紧绷的人形。那是姚子安。

      裴思衡下意识地把窗缝推大了些,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求知欲让他完全忘了自己现在这副趴在窗框上伸长脖子的模样有多像做贼。

      姚子安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她从阴影里冲出来的姿态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从静止到爆发之间没有过渡,就像一只在暗处蹲伏了很久的黑猫,突然蹬地、展体、扑出,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她的脚步踩在碎石地面上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摆划过空气时带起的一丝风声。

      她的攻击方式和在哈密对付那个假陈宇时一模一样,但更快,更狠,更安静。她左手从后方绕过去,小臂精准地卡进那个男人的颈窝,手掌扣住他的下颌骨,一拧一锁,把对方的颈椎控制在一个只要再加半分力就会窒息的临界点上。与此同时,她右手从他后腰处拂过去,指尖夹着一根银针,针尖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光。她找到了某个位置,裴思衡看不清具体是哪里,应该在脊柱与骨盆交接的凹陷处,银针直直刺了进去,没入皮下两寸。

      动作快的几乎瞧不完全,那个男人的动作停了。

      不是逐渐停下,是瞬间静止。他的身体保持着最后那个扭曲了一半的角度,僵了半秒,然后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倒下去,倒在姚子安脚边的碎石地上,面朝下,一动不动。

      姚子安把银针拔出来,插回袖口的针囊里。她低头看了那个倒地的男人一眼,又抬头往公房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她知道裴思衡在看。

      她蹲下把那个男人翻过来,用手电筒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和脉搏。做完这些之后她站起身,绕到公房另一侧,很快消失在屋檐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裴思衡从窗口缩回来,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他脑子里都是:woc,妈妈!我看见真的刺客了!

      在他愣神的几秒钟,姚子安已经回来了。她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无声无息,只在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她身上带着一股夜晚山林里的凉气,头发上沾了一片枯叶,袖口上有那个男人衣服上蹭下来的污渍。

      “你把他弄晕了?”裴思衡压低声音问。

      “暂时的。”她把银针从袖口抽出来给他看了一眼,针尖上沾着一丝暗色的血迹,量很少,但颜色偏深,不像正常的静脉血,“我封了他的督脉和膀胱经的交会点。正常人被刺这个穴位只会觉得腰上一麻,但他直接倒。这不正常。”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督脉不对,”姚子安把银针擦干净,收回针囊,“正常人被银针封住督脉,阳气会反弹,身体会出现短暂的抽搐和挣扎,但他没有。他的身体在针刺入的瞬间没有任何抵抗,但这个人从生理上看是活着的,还真是奇怪哈。”

      看见表情一直淡淡的人,突然笑出来,确实是第二件奇怪的事情了。

      “明天再看看。”姚子安把针囊卷起来,塞进帆布包的侧兜,声音压得很低,“睡吧。”

      裴思衡沉默了,他心里疯狂吐槽,正常人遇见这种事情哪有倒头就睡的!心也太大了吧!!

      哦,对,她好像确实是不是正常人。他直到快天亮,才眯了一会。

      天亮了。

      嘎措村的早晨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鸡在村道上散步,一个老妇人蹲在门口摘菜,屋顶的炊烟在晨光里发白。裴思衡从公房窗户往外看,怎么也无法把昨晚那个在月光下扭曲身体的男人和现在这个在门口劈柴的中年村民重叠在一起。

      次仁老爹端来了酥油茶,又给铁锅添了水。他看起来和昨天完全一样,沉默、寡言、动作利索。他把茶碗放在桌上,又出门去抱柴火。

      昨晚那个站在公房门口的男人出现了。他端着早饭走进来,在火塘边弯腰把糌粑和一碗咸茶放在矮桌上,然后直起身来冲他们笑了一下,笑得自然极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对他们说了一句汉语,咬字不准但语气很热情。

      “早上好!昨晚睡得好不好?”

      裴思衡看着这张脸。昨晚这个人,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念了七遍相同的词句。现在他站在他面前,递过来一碗咸茶,笑容真诚而憨厚,眼睛里的血丝都没有。

      “睡得很好。”姚子安接过咸茶,语气自然而得体,“谢谢。您怎么称呼?”

      “我叫尼玛。村长的表弟。”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村子的方向,“你们今天要走?次仁老爹说你们要去仁钦崩寺。”

      “对,天亮就走。”

      “路不好走。驿道荒了很多年,有些地方路基都塌了。”尼玛把擦碗的抹布搭在肩上,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你们到了寺里帮我给丹增喇嘛带个好。他上次下山给我们村送药,还是去年的事了。”

      他说完就出去了。公房门口,他走过的时候还回头笑着挥了一下手。白昼的阳光下他的步伐矫健,肩胛骨的轮廓正常地起伏着。

      裴思衡把那碗咸茶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握着,指节发白,他感觉心有点慌,所以站起来,走到门口,想透透气。刚跨出公房门槛,余光就扫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小多吉蹲在公房侧面的柴堆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孩子的脸上照例被锅底灰抹得黑乎乎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从黑色的面颊上露出来,亮得惊人。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公房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裴思衡蹲下来,对他招了招手。小多吉没有动。他又招了招手,孩子这才从柴堆后面慢慢走出来,走了几步又停下,保持着大约两米的距离,不再靠近。

      “你怕我吗?”裴思衡问。

      小多吉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不过来?”

      “你身上有药味。”他没理他,反而转头对姚子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发现秘密时才会有的肯定,“闻着像丹增爷爷的药。”

      姚子安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递给小多吉,动作很轻,孩子接过去,转着看了一圈,显然没见过这种包装的糖。姚子安帮他撕开塑料纸,露出里面彩色的糖球。

      “尝尝。”她说。

      小多吉把糖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裴思衡后脊发麻的话。

      “昨晚阿妈在门口站了一夜。”孩子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很日常的事,“她脸对着门板,说了一夜的话。今天早上问她,她说她不记得了。”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糖果的彩衣,又抬头看着姚子安,眼睛里的天真忽然褪下去一层,露出底下一个已经被吓了很久但还在硬撑的人才会有的疲倦。

      “阿妈每天早上往我脸上抹锅灰,说这样可以让我不被认错。我本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上个月有徒步的人来村里住,住在公房里。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看到我的脸,说我长得跟他昨晚见过的孩子不一样,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小多吉,他说不对,你昨晚不是叫这个名字。”

      “他昨晚看到的那个孩子长什么样?”裴思衡问。

      “他说记不清了。他说他看到的孩子脸上没有锅灰。”

      小多吉把棒棒糖塞回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一块。

      姚子安蹲下来,视线和孩子齐平,摸了摸他的头:“那,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阿妈有没有说什么?”

      孩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透明的塑料纸在晨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我不知道,阿妈只让我涂上锅灰,”他最后说,声音很轻很轻,“但我知道它们怕三样东西。火,烟,还有——”

      “多吉!!”白玛的声音从木屋那边传来,急促而严厉。

      小多吉像被电了一下似的,把棒棒糖藏到背后,蹦跳着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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