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销玉楼 若要杀我, ...
-
万籁俱静,夜色中的京城似一片深海。
青顶马车似一叶扁舟,沉默着穿梭着其中,直至进了安庆坊的坊门。丝竹之声渐渐漏入,黑夜被撕开一隙。再走深些,半边天空明如白昼,销玉楼前宫灯明亮,人影憧憧。
青泠一勒马,巨大的兜帽下露出极清秀的半张脸。
不多时,足有三米高的朱红大门中出来顶小巧的软轿,抬轿人什么话都没说,垂着头,压下轿杆,只见一人自马车中钻出来,斗篷从人眼前一闪,消失在轿帘之后,轿帘垂落,复又看不出究竟。
抬轿人直起身板,抬起软轿,仍从朱红大门中进去,绕影壁,穿天井,而后来到了天外天似的处所——抚琴弄墨的有,终身欲海的亦有,更有人握着一截红纱,醉倒流水边,身侧人来人往,却无人侧首。
抬轿人从一旁的阶梯盘旋而上,一直走到四楼,人忽地少了大半,再到七楼,便只剩下些零星侍从,嘈杂之声与红粉香气也一并远了。
软轿停在七楼的平台处,另有小厮上前掀开轿帘。
“贵人请。”
李辰吟大半张脸都隐在帽檐之下,直至进了雅间,侍从也关上了门,她这才脱下斗篷。
雅间里早有一人等着。
此人精瘦矍铄,一袭石青色长衫,见有人进来,他起身行礼,却不冲着李辰吟的方向,走近了才见,此人双目浑浊,竟是个瞎子。
“明先生令人传话,想必是有消息了?”隔着一张四脚方桌,李辰吟在他面前坐下。
“不敢耽误贵人时间,”明先生摸索着坐回去,“先头安定候府的账房的确已经找到了。”
枯瘦的手捋着胡须,人却不再言语。李辰吟了然一哂,将一个木盒子摆上了桌面。
明先生右耳动了动,准确无误地伸手将盒子打开,里头躺着满满一盒硕大的珠子。
销玉楼的生意很多,来往钱财动辄便是千百两之数,为便于交易,楼中以大小不一的黑玉珠子供客人和牙侩兑换银钱。明先生在楼里浸染日久,干裂的手指自那些珠子上粗粗划过,又端着盒子颠了颠重量,很快便喜笑颜开。
“渠隐山,通天寨,安定候府的账房在里头当压寨夫人。”他说道。
李辰吟一愣,又蹙起眉心。
宫里和公主府都派了不少人寻找这位账房的下落,明路子已没的可走,她这才寻了销玉楼帮忙,原来是在匪寨,怪不得找不到。李辰吟曾与这位账房有过几面之缘,依稀记得是个温良柔顺的女子,不知经历了怎样的颠沛,竟流落至此。
她没有应声,明先生却不愿放过这个出手阔绰的主顾,甚至想揽一个大买卖:“神禁之变时,安定候夫人拼死护驾以至殒命,小侯爷与逆贼勾结,亦已伏法,难道不能功过相抵?安定候何以要自刎谢罪?”
他揪着胡子笑:“贵人想知道什么?小老二都可尽力一探究竟。”
听了这番争取,李辰吟几乎要笑出声来。神禁之变的真相无人比她更清楚,不想宫中给出的说辞漏洞百出,连个牙侩都不能取信,文武百官、宗族皇亲却都能自欺欺人,可见皇帝手段。
“这些我不感兴趣。”她罢罢手,重新扔出几颗珠子,“只是请教先生,除我之外,还有没有旁人打听侯府?”
珠子蹦跶的声音与金砖落地无异,明先生却有些犹疑。
李辰吟会意,悠悠道:“我不问身份,只问有无而已,不算坏了规矩吧?”
明先生恍然大笑,一面乐不可支地归拢珠子,一面笃定道:“有!近日的确还有旁人打听。”
李辰吟不过是顺道一问,却不想真有人打听,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摸不准来者是谁。此处不能久留,她不再细想,戴好斗篷,起身离开。
门外是环形的长廊,有小厮见她出来,立马上前引路,仍向来时的软轿走去。才走出一截,楼下却有些尖利的吵嚷,很快声音闷了下来,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李辰吟下意识越过长廊看过去,却发现个老熟人——王氏门阀的长公子,贵妃的亲弟弟。
她有意放慢脚步,不错眼地将下头瞧着。
王曜一身华服,头上金冠还镶满了宝石,很难不引人注目。他先一步跨进一处雅间,在他身后,几名打手模样的人正拖着一个女子,也往那处房间走。
那女子衣衫褴褛,大半脊背都露在外头,初时还见挣扎,很快便没了动静,被人拽着脚踝,布袋一样在地上拖行。
李辰吟心中一紧,立马想大声喝止,下一刻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又忍了下来。事发突然,不知究竟,她不能贸然暴露身份。
就这片刻功夫,楼下的人不经意抬头,正瞧见了她。
李辰吟心中一惊,连忙向内躲闪。却听脚步阵阵,楼下之人显然已冲了上来。她心下略一计较,料定方才那随从并不认识自己,便不再犹豫,转身疾走,欲躲回房间。
销玉楼之所以能在京城立足,只因背后有极大的靠山,楼内上下打手无数,等闲之人不敢在楼内放肆,能供各路贵人放心消遣。
可七楼不同,接待的皆是既富且贵的人。为保隐秘,七楼所留人手极少,或许真能使那伙人放纵一时。但只要她能躲在房内,拖延时间到楼内管事出面,他们便兴不起什么风浪。
他们会破门而入吗?李辰吟有些吃不准。她并不懂拳脚,若这伙人强行闯入,她恐怕也难以阻拦。青泠倒是守在楼外,只要她发出信号便能冲进来,只是如此行事,必会暴露身份。
李辰吟想着应对之法,脚步仍然不停,眼看便要重回方才雅间,旁边的门却毫无征兆地开了,一只手伸出来,不由分说地将李辰吟拉扯进去。她眼前一花,只觉左手手腕被人抓紧,一道人影山一样压过来。
变故来得突然,李辰吟欲占先机,并不思考,迅速抬起右手拔下发簪,用尽全力向那人颈部刺去。
尖利的发簪堪堪刺破皮肉,李辰吟的右手手腕也被人擒住,再动弹不得。
“你还有这本事?”声音沉厚微哑,有些耳熟。
李辰吟抬头,果不其然看见时易棱角分明的一张脸。
他们此时离得很近,李辰吟甚至能看见他右眼眉下有一道一寸长的伤疤,像是在眉峰下藏着一道深而窄的沟壑。
也不知当时当日的情境该是如何的凶险才会有这一道伤。
“想杀我?”他露出讥诮的笑容,手上却似加重了力道,霎时有些发疼。
太近了。李辰吟呼吸一滞,想向后退,又被墙抵住,这才惊觉自己两手都为人所制,立刻变得恼怒,抬脚便狠狠踢去。
时易后退一步,放开她手时还不忘夺走发簪,站在两步之外,有些惊讶地看向她。
兜帽并没有遮住她的眼睛,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难以忽视的羞恼,以至于她无论表现得如何凶狠,都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时易的目光又落在她紧抿的双唇上,猜测她此时应道咬紧了牙。
“你……”
门在这时被砸得震天响,人影透过,忽大忽小,两人扭头,这才惊觉那伙人已追至门口,此时是在撞门。
时易露出不耐的表情,主动将门打开。门外的人躲闪不及,一下扑倒在地。时易不管他,抬脚便将踢中另一人的头部,令他昏死在地,扭身一击,又打退一人。
李辰吟凝神旁观,心却一点点沉下。青泠于武学已称得上是高手,可即便李辰吟不通武艺,却也能看出此人武艺远在青泠之上。
他在战场上既能以少胜多,必有排兵布阵之能,又兼这样的好身手……如此能人不能为她所用,早晚得成祸患,要尽早筹谋才是。
就这片刻功夫,时易已用扯下来的窗幔将追来的几人尽数捆了,扔出去后,一把关上了门,放下门闸,四下再次安静。
他转过身,盯着李辰吟,手里拿着她方才的发簪,轻轻敲击着掌心。
脖子上被刺破点皮,传来极轻微的刺痛。他方才的确疏忽,全然没料到李辰吟有此一击,故而让她得手,若动作慢些,或许真被刺穿咽喉也未可知。
可他转念又想,手上的蝶恋花金簪精巧轻便,并不似杀人利器,凭李辰吟的力气,大概也做不到取人性命,能趁人不备让对方见点血已是难得。
时易将簪子掉个头,花饰向外,正要递回去,忽又一愣,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搓了搓簪子的尖端,手指放在鼻下闻了闻,又将指腹放入唇中。
“诶……”李辰吟想拦,没拦下来。
时易短短时间里第三次感到意外:“淬了毒?”
李辰吟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一把将簪子夺了回来。她很清楚,时易不会无缘无故扯个人到自己房里,必是自己在长廊上逗留时被他认出,也不知道他旁观了多久。
她深悔大意,又有些气闷,自己如此装扮,不知到底是露了什么破绽,竟被这人发觉。
更令人费解的是,他为何出手相救?算是示好吗?亦或今夜其实是个拉拢的良机?只是此人软硬不吃,在寻到软肋之前,最好不要再轻举妄动,以免多做多错。
“殿下好手段,可惜这样的毒药奈何不了我,若要杀我,恐怕还要另寻办法。”
李辰吟正踌躇着,却听时易如此设想,莫名其妙问:“好端端的,我为什么杀你?”
“难道殿下没有派人暗杀过我吗?”时易反问。
李辰吟一顿,避而不答,扭头打量起这间屋子,目光最终落到了角几上两个冒着热气的茶盏上,显然,时易今日出现在这里也是有人要见。
“既然来了销玉楼,必是有事要问。”她抬眼,姣好的容颜让她看着无辜又无害,“你是来问什么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