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柳贵人 听诊的第三 ...
-
听诊的第三天,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柳贵人宫中的掌事姑姑,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说话客客气气的,但眼神精明。
“沈医女,贵人近来身子不爽利,太医院的太医们瞧了,都说没什么大碍,可贵人就是不舒服。郑院正说,不如请你过去看看。”
沈知意收拾了药箱,跟着去了。
柳贵人的寝殿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纱帘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甜得有些发腻。沈知意在门口站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甜香底下,隐约有一股酸腐气。
陪在柳贵人身边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袭鹅黄色的衣裙,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从画上走下来的。见了沈知意,她微微一笑,侧身让了让。
“这位是尚仪局的柳女史,贵人的同宗侄女。”掌事姑姑介绍道。
柳如烟微微颔首,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个眼神很轻很淡,但沈知意注意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腰间那排银针上多留了半秒。
沈知意没多想,走到柳贵人床前。
柳贵人歪在软榻上,面色苍白,眼下发青,说话有气无力。沈知意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情况下会发作,有没有特定的时辰。柳贵人的回答含混不清,只说“总觉得胸口闷得慌,有时候眼前发黑,晕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晕过几次?”沈知意问。
“这半年来,有三四次了。”掌事姑姑回答,“太医院的太医们都说是气血亏虚,开了补药,可吃了也没什么用。”
沈知意把了脉,又看了舌苔,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数。
“贵人发作的时候,是不是都在劳累之后?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
柳贵人想了想:“好像是……上次是在御花园走了一圈,回来就晕了。上上次是生了一场气,第二天就犯病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
她怀疑这不是普通的气血亏虚,而是心脏的问题——“间歇性房室传导阻滞”,一种心律失常。过度劳累、情绪激动时,心脏的电信号会突然中断,导致大脑供血不足,人就晕过去了。在现代,这需要做心电图才能确诊,但在这里,她只能靠症状推测。
“贵人,”沈知意斟酌着措辞,“你这不是普通的血虚。你的病在心,不在血。”
柳贵人脸色一白:“心?心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病。”沈知意说,语气放得很平,“只是贵人的心脉比旁人弱一些,劳累的时候容易供不上血。不用怕,可以调理。”
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柳贵人手上扎了几针。这是她根据现代研究改良的方法,针刺内关、神门等穴位,可以调节自主神经功能,改善心率。几针下去,柳贵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些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不少。
沈知意又开了方子。不是太医院常用的那些补气血的大方子,而是一张以丹参、黄芪、桂枝、甘草为主的方子,温通心阳、活血化瘀。她把方子递给柳贵人,又嘱咐了几句——不要熬夜,不要生气,不要突然起身,每天在院子里慢慢走两刻钟,不要快走,更不要跑。
“还有,”沈知意看了一眼那尊精巧的博山炉,“贵人房里的香,换个淡些的吧。太浓的香,闻久了也伤气。”
柳贵人看了一眼掌事姑姑,掌事姑姑连忙点头记下了。
从柳贵人的寝殿出来,沈知意在宫道上没走几步,一辆青帷小轿从对面过来,停在了她前面。
轿帘掀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革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他的气度压住了这份素净——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温润,但不软弱。
柳如烟从后面赶上来,朝他行了一礼,唤了一声“三殿下”。
沈知意也跟着行礼。
三皇子赵彻。她在太医院听说过这个名字。礼贤下士,最会笼络人心。也有人说他城府极深,面上温润如玉,骨子里冷得像刀。
“这位就是新来的沈医女?”赵彻问柳如烟,语气随意,像是顺口一问。
“是。”柳如烟回答,“沈医女刚从贵人那里出来。”
赵彻看向沈知意,微微一笑。
“柳贵人的病,听说太医院几位大人都没瞧出什么,倒是沈医女一来就有了法子。”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不多不少,像一个皇子对臣子应该有的态度。
“臣女不敢居功。”沈知意说,“贵人的病不算重,只是先前没有辨对证。”
“辨对证。”赵彻把这个词在嘴里含了一下,像在品味什么,“太医院那么多人,怎么就你辨对了?”
沈知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深秋的潭水,看不清底。
“臣女只是运气好。”她说,又低下了头。
赵彻没有追问。他笑了笑,说了句“辛苦沈医女了”,便上了轿走了。轿帘落下的那一刻,沈知意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轿帘的缝隙里透出来,落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那是赵彻的目光,还是柳如烟的目光。
她只知道,今天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这两个人记住。然后,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
回到太医院后院,沈知意把药箱放下,坐在杏树下发了很久的呆。
她今天在柳贵人面前说了太多话,做了太多事。她不该这么出挑的。她的三条规矩里,第一条就是“不站队”。可今天她在柳贵人面前显了本事,柳贵人是三皇子的人——她在三皇子的人面前亮了相,在某种意义上,就等于站在了三皇子的视野里。
沈知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去看了一个病人,扎了几针,开了一个方子。仅此而已。
但她的直觉在提醒她——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柳贵人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好转。掌事姑姑每天派人来太医院取药,顺便带一句话——“贵人今日精神好多了”、“贵人今早走了两刻钟,没觉得头晕”、“贵人昨晚一觉睡到天亮”。
沈知意听着这些消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让药童按时把药煎好送过去,自己则继续在后院整理那些永远理不完的药材。
但她注意到,沈知远来找她的次数变少了。不是不来,而是来了之后,话没有以前多了。有时候他就站在杏树下,看着她忙,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你忙吧”,就走了。
沈知意没有问为什么。她以为他最近当值忙。
她不知道的是,沈知远每次从她这里离开之后,都会在太医院门口站一会儿。他看见三皇子府的太监来过,看见柳贵人宫中的宫女来过,看见越来越多的人来找“沈医女”。
他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去,继续当他那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太医。
过了几天,柳贵人那边传来了消息——贵人的病大好了,想在宫里办个小茶会,请沈知意过去坐坐。
沈知意本想推掉,但掌事姑姑说,贵人的意思是“当面谢一谢沈医女”。沈知意想了想,答应了。
茶会那天,柳贵人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脸上施了薄粉,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许多。她拉着沈知意的手,一口一个“恩人”,叫得沈知意浑身不自在。
“沈医女,你那些针真是神了。”柳贵人笑着说,“我扎了一次就觉得胸口不闷了,这几天一直没再犯过。”
“贵人的病还需要慢慢调理。”沈知意说,“扎针只是治标,关键是平时的将养。”
柳贵人连连点头,又招呼宫女上茶上点心。沈知意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听着其他几个嫔妃和女官们闲聊,偶尔应一句。
柳如烟也在。她坐在柳贵人旁边,和沈知意隔了几个人。沈知意注意到,她的目光总是在不经意间扫过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茶会快结束的时候,门口果然来了人。
不是三皇子,是三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他进来给柳贵人请了安,说三殿下听说贵人大好了,特意让人送来一盒新到的龙井茶。
柳贵人笑着收了,让人赏了太监。太监走的时候,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在沈知意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了。
沈知意假装没看见。
茶会散后,柳如烟和沈知意一起走出来。
“沈医女。”柳如烟忽然叫住她。
沈知意停下脚步。
柳如烟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但眼睛里有一种沈知意看不懂的东西。
“贵人的病,多亏了你。”她说,“改日我单独请你喝茶,算是替贵人再谢谢你。”
沈知意说:“柳女史客气了。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
柳如烟点了点头,又道:“沈医女一个人住在太医院后院,平时也没个人说话,会不会觉得闷?”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这句话,沈知远也问过。但沈知远问的时候,语气里是关心。柳如烟问的时候,语气里是试探。
“还好。”沈知意说,“太医院的事多,忙起来就不觉得闷了。”
柳如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一个往尚仪局的方向去,一个往太医院的方向去。沈知意走出去几步,忽然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她回头,看见柳如烟站在路口,正看着她。见沈知意回头,柳如烟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这个柳女史,不简单。
继续走回太医院。
那天晚上,沈知远又来送饭了。
和往常一样,他在杏树下坐下来,把饭菜摆好,等着沈知意从屋里出来。
沈知意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放在石桌上。
“今天柳贵人办了茶会。”她说。
沈知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应了一声。
“她有个侄女,在尚仪局当值,叫柳如烟。”
“我知道。”沈知远说。
“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沈知远的语气很平,“见过几次。她是柳家的人,柳贵人能在宫里站稳,柳家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沈知意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她跟你说什么了?”沈知远问。
“没说什么。”沈知意说,“就是约我改日喝茶。”
沈知远放下筷子,看着她。
“沈知意。”他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比平时认真一些。
“嗯?”
“柳家的人,别走太近。”
沈知意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沈知远很少说这种话。他在太医院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谁也不得罪,谁也不亲近。能让他说出“别走太近”这种话,说明事情不小。
“你是说柳如烟,还是柳贵人?”她问。
“都是。”沈知远说,“柳贵人是三殿下的人。柳家在朝堂上站的是三殿下的队。你离她们太近,在别人眼里,就等于站了三殿下的队。”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去看了一个病人。”她说。
“你看的病人,是三殿下的人。”沈知远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上,“在太医院,你给谁看病、看好了谁、看坏了谁,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夜风吹过杏树,叶子沙沙地响。
沈知意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把碗放下。
“我知道了。”她说。
沈知远没再说什么。他收拾了碗筷,提着食盒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三殿下的人来太医院打听你了。”
沈知意的手微微一紧。
“打听什么?”
“问你的来历,问你之前在安县的事,问你跟谁学的医。”沈知远的声音很低,“我什么也没说。”
他走了。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杏树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