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传》冷月轻云

3、第 3 章 一夜无梦，

　　一夜无梦，没有咳嗽，一觉至次日清晨，黛玉是被一阵鸟声惊醒的。

　　那鸟鸣清脆悦耳，仿佛就在窗边。她睁开眼，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不是潇湘馆，不是贾府，而是一间陌生洁白、充满阳光的屋子。窗外高楼林立，车马无声，像一幅生动的画。

　　她坐起身来，那薄被滑落，露出她穿了一夜的月白睡袄。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仰望，忽然想起昨日种种——那发光的薄片、那会说话的神明、那本写着“智能家居使用指南”的小册子。

　　不是梦。

　　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温润的地板上。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隔音玻璃，一阵微凉的晨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清晨特有的清新。楼下的街道上有几个行人，穿着她见所未见的衣裳，有的手里拿着和她一样的发光薄片，有的牵着一只毛茸茸的四足兽——那大概便是“狗”了，只是那品种她从未见过。

　　担心见外男，又把窗帘拉上。

　　“醒了？”

　　那声音准时响起，不早不晚，像是算准了她醒来的时辰。

　　“仙人。”黛玉对着虚空微微颔首。

　　“今日的任务有三。其一，学习使用厨房，做一顿饭。其二，学习现代法律的基本常识。其三——”

　　声音顿了一下。

　　“学习英语。”

　　黛玉眉毛微微一挑：“英语？英吉利国的语言？”

　　“正是。现代世界，英语是国际通用语。你若想在此立足，早晚要用到。”

　　黛玉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只是说：“先做饭吧。”

　　她走进厨房，没有急着动手，先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件器物。白墙白柜，光洁如新，没有灶台，没有柴火，连一根烧火棍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她见所未见的物件，形状各异，材质陌生。

　　她的目光落在那台电磁炉上，走过去，弯下腰，看那黑色的玻璃面板。她在面板边缘找到一行小字：“220V~50Hz 2100W”。她看不懂，但记住了。

　　“仙人，这热从何来？”她问，“无需柴，无需炭，无需煤，总不会无中生有。”

　　“电。”那声音说，“你看墙壁上那些小孔，电便从那里面来。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但它能让灯发光，让炉发热，让那冰箱制冷。”

　　黛玉走到墙边，看着那几个小孔，伸出一根手指，在孔洞边缘摸了摸，没有伸进去——她虽然好奇，却并不莽撞。

　　“电，”她念了一遍这个词，“倒像是《列子》里说的‘电光石火’，只是一瞬。你们却将它收在墙里，慢慢使唤。”

　　她没有再追问，转身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

　　她当然没有做过饭。在贾府，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但她听过厨娘们是如何添柴烧火、淘米下锅。她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从未亲自动手。

　　她拿起那颗鸡蛋，在手中转了转，又放下。她翻开手机，昨日学的那些还没忘，搜索“番茄炒蛋做法”。

　　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她扫了一遍，记住了：先炒蛋，盛出，再炒番茄，合炒，调味。

　　她洗了番茄，切块。刀工算不上好，但也规规矩矩，没有切到手。她打蛋，蛋液入碗，加盐，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让她恍惚了一瞬。她想起大观园里，想起那些年在贾府吃的每一顿饭。

　　她打开电磁炉，放上锅，倒油。油热了，她将蛋液倒入，刺啦一声，蛋液在油中迅速膨胀，边缘卷起，金黄一片。她快速翻炒，盛出，再炒番茄。

　　一切顺利，直到她发现——没有盐罐。

　　她找了片刻，在灶台边的柜子里找到了调料瓶，但每个瓶子上写的都是她不认识的字。她拿起一瓶，打开，凑近闻了闻——是盐。又拿起一瓶，闻了闻——是糖。

　　她将番茄炒蛋装盘，尝了一口。

　　咸淡刚好。鸡蛋嫩滑，番茄软烂，虽然没有她在大观园吃过的精致，但作为第一次下厨，已算不错。

　　她又煮了一碗米饭。电饭煲的操作比电磁炉简单得多，按一个键便不再管它。二十分钟后，饭熟了，米香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她将饭菜端上桌，坐定，拿起筷子。

　　“仙人，我做好了。”

　　“不错。”那声音说。

　　她吃了一口饭，又吃了一口菜，慢慢咀嚼。味道不算好，自然不能和荣国府的厨娘相比。她自己的手艺，她没有嫌弃，也没有过分自得，默默地吃完了。

　　“任务一完成。”那声音说，“接下来，学习现代基本法律。”

　　那张餐桌的桌面忽然亮了起来，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黛玉放下筷子，低头看去，见最上方写着几个大字：“法律。”

　　她往下读了几行，手指忽然顿住了。

　　“国家的一切权利属于人民。”

　　她读了第二遍，又读了第三遍。

　　“权利属于……人民？”她抬起头，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仙人，这‘人民’二字，作何解？”

　　“现代汉语里，‘人民’指全体国民百姓。不分贵贱，不分尊卑，不分男女。人人平等。”

　　“人人平等？”黛玉的声音微微发紧，“那……皇帝呢？”

　　“没有皇帝。”

　　“没有皇帝？”她的声音又高了一度，“那谁来管这天下？”

　　“人民自己管。通过选举，选出代表，制定法律，治理国家。”

　　黛玉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在那张智能餐桌前来回走了两步。她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仙人”她忽然停下来，“你说的这些，我听着像是说梦话。没有皇帝，人人平等，权力在民——这若是真的，那这世上岂不乱了套？谁还听谁的？谁还管谁？”

　　“这个世界没有乱套。亏你饱肚圣贤书，难道还没听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自古皇帝若不为天下百姓着想，有几个是长久的。”那声音说，“这个世界权利在民，不分尊卑。它只是和你熟悉的世界不一样。你且继续往下读。”

　　黛玉瞬间面热耳赤，坐回去，继续往下读。她读了“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受教育权”“言论自由”……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投进她心里那潭深水，激起层层涟漪。

　　男女平等。男女平等？

　　岂不是在这个世界，她可以堂堂正正地写诗，署名“林黛玉”，没有人会说“闺阁笔墨不宜外传”。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从她心底某条裂缝里透进来，照得她微微发愣。

　　“仙人，”她低声说，“这‘婚姻自由’，又是何意？”

　　“男女双方自愿结婚，自愿离婚。父母不能包办，家族不能强迫。一夫一妻，再无妾室。”

　　黛玉沉默了很久。

　　她闭上眼睛，将那个念头掐灭在萌芽里。

　　黛玉一目十行，“我读完了。”她说。

　　那声音没有追问。只是继续道：“最后一项，学习英语。”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宪法条文，而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界面，上面写着：“英语学习软件——零基础入门。”

　　一个标准的女声传出来：“Hello.”

　　黛玉看着那个单词，眉头微蹙：“何意？”

　　“‘你好’的意思。”

　　“‘你好’便‘你好’，为何要说‘哈——啰’？舌头不打结吗？”

　　“你可以试着跟读。”

　　黛玉盯着屏幕上那个单词，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她深吸一口气，疑惑不解，万分奇怪的表情，说出了她人生中第一句英语，从未读过这样的语言，竟有些口齿不清。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了脸。

　　“仙人，”她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闷闷的，“你说我要在这个世界活十年。十年后，我的舌头还能说人话吗？”

　　“……你现在的发音已经比很多初学者标准了，你可以用手机来学习。”

　　黛玉放下手，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古怪的字，忽然笑了一下，常言道：学无止境。总自谦书读得不多，从今看来，确实甚少，若止步不前，岂不是坐井观天？她摇了摇头，拿起手机，按照指示打开了那个英语学习软件。

　　“再来。”她说。

　　她又跟读了十遍，二十遍，三十遍。她的舌头从一开始的僵硬渐渐变得灵活，那些拗口的音节从她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磕磕绊绊，但每一个都咬得清清楚楚。

　　她读着读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若有所思。

　　“仙人”她说，“你说人人平等，婚姻自由，男女平权。这些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这个世界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那这世界倒是比我想的要好。”她说。

　　她低下头，又在软件上点了下一课。

　　窗外，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手里的发光薄片上，落在那盘已经凉了的、卖相尚可的番茄炒蛋上。

　　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嘴唇一直在动。

　　Hello. Good morning. How are you.

　　I a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她的发音依旧不太标准，语调依旧有些奇怪。但她一遍又一遍地练着，像她当年在苏州老家学诗时一样，认认真真，心无旁骛。她本身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过目不忘，学什么也是信手拈来。

　　只是一个下午过去，她竟能顺口背诵读过的所有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