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相遇 一眼万年， ...
-
当恒山路的槐树叶被夕阳烤得发脆，风卷过树梢时，粒粒槐米如金箔般洒下。易时倚着摩托车停在路口，白色耳机里《飞鸟和蝉》的旋律正缠上第三句，“你骄傲地飞远，我栖息的夏天”。便利店的冷柜“嗡”地启动，浅绿色冰沙在玻璃柜里融出细溪，顺着柜角淌成一弯小小的河。路边摊的橙色汽水瓶上，水珠正沿着凹痕往下滑，在柏油路上洇出圆圆的印子，像没干透的泪痕。
天边的云被烧得透亮，熔成一滩淌动的金，顺着柏油路的弧度慢慢漫开。易时盯着后视镜里自己的影子，碎发黏在额角，那颗美人痣被粉金烟灰映得发暖。他指尖在车把上轻轻点着，跟着耳机里的节奏打拍子，忽然觉得这黄昏像杯没搅匀的冰汽水，阳光是沉在底的糖，风是晃悠的气泡，而某个没说出口的期待，正藏在树影的褶皱里。
手机“叮”地一声震动，像冰沙里突然掉进颗话梅，酸意顺着神经窜上来。屏幕亮起的瞬间，“韩城第一中学”几个字跳进眼里，通知短信的标点都透着郑重，“恭喜您通过面试，请于8月21日到教务处报到”。易时的瞳孔猛地亮起来，像汽水里炸开的气泡，瞬间漫到眼尾。原来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真的能长出个实实在在的盼头。他想起父亲送他上大学时说的话，“当老师，要对得起讲台”。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远，现在它近得像此刻落在手背上的阳光，暖得发烫。
“我终于到了这里。”
他笑着扬了扬下巴，转身想把背包往车筐里塞，背包带却突然勾住车把。金属链条坠地的脆响刚弹起来，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捞住了包带。
逆光里的人影镶着金边，易时只能看见青年俯身时，T恤领口漏出的冷白锁骨，像雪压着的山尖。袖口卷到小臂，青筋蜿蜒如冻僵的蛇，而一道烧伤疤痕斜斜划过，像古瓷上裂开的冰纹。这道疤太扎眼，在暖烘烘的黄昏里，透着股不合时宜的冷，像冰棱落在发烫的石头上。
“你的。”两个字从薄唇里飘出来，带着冰镇柠檬的涩味。指尖相触的刹那，易时觉得像碰到了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冰格，凉意顺着指腹往上爬，惊得他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说谢谢，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个人的眼睛太冷了，冷到让“谢谢”两个字都显得多余。
青年已经直起身，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像雁羽掠过湖面。易时这才看清他的眼睛，静得像结了冰的湖，能照见自己发傻的模样。像两面镜子，各自映着各自的孤寂，却在这一刻，不小心照见了对方。那道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淡淡地移开了，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消失。
空气里浮过一丝苦杏仁的气息，快得像没抓住的歌词尾音。易时低头，发现指尖沾了点绿色粉笔灰，混着对方留下的凉意。他后来无数次想起这缕苦杏仁味。那时他不知道，有些气味一旦记住，就再也洗不掉，像渗进指甲缝里的粉笔灰，怎么擦都留着一层白。
“怪人。”他对着背影轻哼，耳机里的歌声正唱到“栖息的夏天”，风卷着对方的衣摆扫过他发烫的耳垂。后视镜里，那道颀长身影正走进槐树影的褶皱，落日给他披上流金袈裟，连步子都带着种不属于人间的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易时的心跳上。易时没看见的是，那人走出几步后，脚步顿了一瞬，像在犹豫什么，指尖在裤缝上轻轻弹了一下，最终还是头也没回地消失在转角。
红灯跳出来的三十秒，易时望着天边烧得发红的云。那些熔金的光正往他视网膜里钻，像要刻成疤。他忽然懂了，这一眼就是道过不去的坎，从夏末开始，往后的日子里，早被悄悄写进了“分不开”三个字。他那时候不知道，“分不开”有时候不是承诺，而是诅咒。是两个人被同一根绳子拴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别想走远，谁也别想靠近。
当晚的糖醋排骨多放了一勺盐。易时对着窗外弦月举杯，蒸汽在玻璃上画满雾蒙蒙的线，像无数条没有尽头的线，画了又散，散了又画，怎么也缠不住什么。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越过阳台栏杆，去碰某个还没露面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金杰，不知道他此刻正站在实验室的冷光里，更不知道那首没唱完的《飞鸟和蝉》，会成了他们往后日子的调子。那首歌他后来听过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短，到最后只剩前奏的几秒，就再也听不下去了。
此刻的金杰正站在解剖实验室的无影灯下。冷白灯光淌过他握试管的手，试管里的液体泛着幽蓝，像被关起来的夏夜星子。他摘下橡胶手套的动作很轻，指腹蹭过管壁时，沾了点绿色的粉末，是下午板书时没擦净的粉笔灰。窗外蝉鸣突然噤声，耳机里循环的《飞鸟和蝉》不知何时停了，只剩电流的杂音，像在预告一场没头没尾的纠缠。
他低头看了眼试管标签，上面写着“苦杏仁苷”。指尖在标签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数着什么。左边是沸腾的夏天，右边是冻住的过往，而那个刚刚撞进他视线的易时，正顺着风的方向，一步步往他这边来。
金杰把试管放回试管架，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缝隙。夜风裹着槐树叶的气息涌进来，带着白天的余温。他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想起刚才那个人的眼睛。亮得像刚点着的灯，还没被风吹过，还没被雨浇过。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了，在父亲的旧照片里，在父亲失忆后空洞的注视里，在每次有人提起“金市长”时躲闪的目光里。那些眼睛最后都灭了，像灯油烧尽的烛台，只剩一摊冷冷的蜡泪。
他回到实验台前，把那支贴着“苦杏仁苷”标签的试管重新拿起来，对着灯光晃了晃。液体折射出幽蓝色的光，像某种深海生物发出的冷光。美丽，但有剧毒。就像他自己。他盯着试管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放回了冰柜最深处。不是不想销毁，是想留着。好像留着它，就能留住某个还没开始就已经知道会结束的东西。
冰柜的门关上的瞬间，冷气扑在他脸上，让他想起刚才指尖相触时易时手心的温度。烫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柏油路，踩上去会留下脚印的那种烫。他把手心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别想了，他对自己说。有些人注定只能擦肩，多看一眼都是越界。他的手腕上那道烧伤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一道旧伤口永远不肯愈合。不是不能，是不想。留着它，就能记住。
实验室的灯一盏盏熄灭。金杰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那首没播完的《飞鸟和蝉》，进度条停在一半，像被谁按了暂停。他没有继续播放，而是直接关掉了音乐软件，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易时正对着窗外的弦月举杯，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足够越过阳台的栏杆，穿过六月的晚风，落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如果影子有温度，它们或许已经在某个不知名的路口，碰过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