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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起平坐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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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平起平坐
魏霄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轻,每一下都像敲在鼓上,又像有人在敲门。他循着声音往前走,雾渐渐散了,露出一片荒原。荒原上立着三块石碑,中间那块最高,刻着两个字:天道。左边那块矮一些,刻着:天帝。右边那块最矮,刻着:昭文。
他站在自己的石碑前,伸手摸了摸——石头是凉的,温凉的,像他现在的体温。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他凑近去看,却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不是不认识,是那些字在动,像活的一样,在石头上游走、扭曲、变形。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魏霄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雾中。那人穿着素白长袍,腰间系着草绳,白发白须,面容苍老却目光如炬——天道。但又不完全像,比现在的天道年轻一些,眼睛更亮,嘴角带着笑。
“这是哪里?”
“你的记忆。”天道说,“很久以前的。”
魏霄又回头去看那块石碑,上面的字还在动,但他突然认出来了——不是字,是画。是他在天界的第一幅画,画的是一只小银狐,蜷在忘川河畔,身上有伤,银白色的毛发被血染红。
“这是你第一次受伤。”天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从战场上回来,浑身是伤,一个人躲在忘川河畔舔伤口。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魏霄没说话。他盯着那幅画,画上的小银狐眼睛半阖,看起来很疼。他记得那次,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疼。
“你那时候还小。”天道说,“刚化形没多久,什么都不懂,就敢往战场上冲。”
“我赢了。”魏霄说。
“你赢了。”天道笑了,“但你差点死了。”
魏霄没说话。他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的小银狐,看它蜷在那里,身上有伤,血染红了银白色的毛发。他想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石碑的瞬间,画面变了。不是画了,是活的——小银狐抬起头,桃花眼看着他,然后开口说话了,声音很稚嫩,像孩童。
“天道,我疼。”
魏霄的手僵在石碑上。那是他的声音,但不是现在的他,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他。那时候他还不会说“没事”,还不会把疼咽下去,还会喊疼,还会哭。
“我知道。”天道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很轻,很温柔,“疼就哭出来。”
小银狐没哭。它把脸埋进爪子里,缩成一团。
“我不哭。”它的声音闷闷的,“哭就不疼了吗?”
天道沉默了很久。“不,哭还是会疼。但哭出来,会好一点。”
小银狐抬起头,桃花眼里全是水光。“那你抱抱我。”
天道弯下腰,把小银狐抱起来,拢在怀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小银狐整个裹住。小银狐把脸埋进他的掌心,终于哭了。很小声,像风穿过深谷。
魏霄站在石碑前,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想起那时候,确实很疼,但天道抱着他的时候,好像没那么疼了。
画面消散了。雾又涌上来。等雾散去,魏霄发现自己站在另一个地方。凌霄殿,但不是现在的凌霄殿,是很久以前的,更小一些,更旧一些,殿内没有仙官,没有天兵,只有两个人——天道和天帝。天道坐在台阶上,天帝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殿中央。殿中央站着一个人,很年轻,银白长发垂在腰际,桃花眼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是他自己,很久以前的他。
“我想去凡间。”那个年轻的魏霄说。
天道看着他:“去凡间做什么?”
“看人。”
“人有什么好看的?”
“没看过。”
天道和天帝对视了一眼。天帝笑了:“让他去吧。”天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去吧。但别待太久。”年轻的魏霄笑了,跑出殿外,银白长发在风中飘动。
魏霄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跑出去。他记得那天,那是他第一次下凡。他在凡间待了三年,看了很多人,听了很多故事,学会了很多东西。回来的时候,天道问他:“看够了吗?”他说:“看够了。”天道又问:“还去吗?”他说:“去。”
天道笑了。然后魏霄又去了,一次又一次。后来就不回来了。
画面又变了。这次是忘川河畔,夜很深,水很浑,彼岸花开得正艳。魏霄站在河边,手里握着忘川笛,对面站着一个人——也是他自己,但更老一些,头发更白,眼睛更疲惫。那是千年前的他,在战死之前。
“你要去?”那个他问。
“要去。”这个他回答。
“会死的。”
“知道。”
“不后悔?”
“不后悔。”
两个魏霄对视着。一个站在河的这边,一个站在河的那边。河水很浑,泛着幽光,彼岸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你骗人。”河那边的他说,“你后悔了。”
魏霄看着那个自己,没有说话。
“你后悔了,”那个他说,“你后悔没有好好陪他们,后悔没有好好吃饭,后悔没有好好睡觉,后悔没有说‘我爱你’。”那个他的眼眶红了,“你后悔了。”
魏霄的眼眶也红了。他站在河边,看着那个千年前的自己,风吹过来,银白长发在夜风中飘动。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
“为什么?”
“因为不去,他们都会死。”
那个他沉默了。
“我死了,他们活着。”魏霄说,“值了。”
那个他看着他,很久,然后笑了。“你还是这么傻。”
“你也是。”
两个魏霄同时弯起嘴角。河水翻涌,彼岸花落了一地。
魏霄睁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白色的,熟悉的,卧室的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实,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他银白的长发上。他躺着没动,桃花眼半阖,看着那道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腰际,从腰际移到胸口。他的心跳很慢,十二次一分钟,每一下都像在说:还活着。
手机震了。秦女士的消息:「醒了没?早饭好了。」
他回了两个字:「醒了。」然后坐起来,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睡衣的领口敞着,锁骨下方的青色脉络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揉了揉眼睛,把眼镜戴上,世界清晰了。窗外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小孩骑着滑板车尖叫着掠过。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他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银白长发垂在腰际,肤若凝脂,桃花眼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洗脸。水是温的,流过指尖,流过手腕,流进下水道。他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洗手台上。
“早。”他对镜中的自己说。镜中人也对他说:“早。”
然后他弯起嘴角。
魏霄走进厨房的时候,秦女士正在煎蛋。油锅滋滋地响,蛋液在热油中慢慢凝固,边缘煎得焦黄。魏凛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豆浆,面前放着一笼包子。魏昭站在秦女士旁边,正在切水果,刀工很好,每一块都切得整整齐齐。
“醒了?”秦女士头都没回。
“嗯。”
“坐下,马上好。”
魏霄在魏凛旁边坐下,银白长发垂在肩后,白衬衫扎进黑色西裤,银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魏凛把豆浆推到他面前,魏霄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甜度刚好。
“今天有什么安排?”秦女士端着煎蛋走过来。
“上午有课,下午法医中心。”
“晚上呢?”
“写论文。”
秦女士把煎蛋放在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别太晚。”
“嗯。”
魏凛放下豆浆,看着他:“昨天那个人——夜无痕,来找你了?”
魏霄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他来做什么?”
“接我睡觉。”
魏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秦女士在旁边笑了:“这孩子,还挺会关心人。”魏昭切完水果,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在魏霄对面,看着他。
“他几点来的?”
“十二点多。”
“你几点睡的?”
“一点。”
魏昭的眉头皱起来:“不是说不熬夜了?”
“论文没写完。”
“论文可以明天写。”
“明天还有明天的。”
魏昭看着他,焚兰香的信息素微微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魏霄低下头,咬了一口煎蛋。煎蛋的边缘煎得很脆,蛋黄是溏心的,咬开的时候流出来,沾在嘴角。他舔掉,继续吃。秦女士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多吃点。”
“嗯。”
魏霄低头喝粥,银白长发垂下来挡住脸。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入口绵软,有淡淡的甜味。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了一眼时间。
“我走了。”
“路上慢点。”秦女士说。
魏霄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换鞋。魏凛也站起来,拿起挂在玄关的风衣,穿上。
“我送你。”
“不用。”
“顺路。”
魏霄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魏凛不顺路,魏凛的学校在东边,他在西边。但他没说话,弯下腰系鞋带,然后拉开门走出去。魏凛跟在后面,寒雪松的信息素在晨光中淡淡散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小区,阳光落在地面上,落在树梢上,落在他们的肩上。
机车停在楼下,魏霄戴上头盔,跨上去,发动引擎。魏凛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
“别熬夜。”
“……知道了。”
魏凛点了点头。魏霄拧动油门,机车驶出小区大门,银白长发在风中飘动。
魏凛站在原地,看着机车消失的方向。晨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昭华大学的历史系在文学院三楼,走廊很长,灯光很亮。魏霄走过走廊的时候,有学生认出了他,小声说“魏教授好”,他点头,继续走。教室在三〇七,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他的课向来人多,三百人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坐着人。
魏霄走到讲台边,把教案放下,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室,桃花眼在银丝眼镜后微微弯着。
“上课。”
学生们站起来:“老师好。”
“坐下。”
他翻开教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魏晋南北朝的文化变迁。字很好看,清瘦有力,和他的人一样。他放下粉笔,转过身,开始讲课。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特殊的时期,战乱频繁,政权更迭,但文化却异常繁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银白长发垂在肩侧,银丝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桃花眼半阖,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忆。
前排有个女生举手:“老师,您觉得魏晋时期的名士和现代的明星有什么相似之处?”
魏霄想了想:“都有人设。”
学生们笑了。
“但区别在于,”他继续说,“魏晋名士的人设是他们自己立的,现代明星的人设是别人给的。”他顿了一下,“所以魏晋名士活得更自在一些。”
另一个学生举手:“老师,您觉得自己像魏晋名士吗?”
教室安静了。魏霄看着那个学生,桃花眼微微眯起来。他想了想,然后说:“不像。”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可以什么都不做,只喝酒、写诗、弹琴。我要做的事太多了。”
学生们又笑了。魏霄弯起嘴角,转过身继续写板书。
他的课讲得好,不是那种“好”,是那种——你听完之后会觉得历史不是死去的,是活着的。那些人物不是纸上的名字,是真实存在过的,会笑会哭会疼会死。他讲得投入的时候,桃花眼会亮起来,像里面点了灯。银白长发垂在脸侧,他会时不时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讲到动情处,他会停下来,看着窗外,看几秒,然后继续。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下课铃响了。
魏霄合上教案,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今天就到这里。作业下周一交,字数不限,但不能抄。”学生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教室。有学生走过来问问题,他一一回答。最后一个学生走的时候,教室已经空了。
魏霄站在讲台边,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白衬衫上。他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教案,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下午,法医中心。魏霄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前。台子上是一具无名尸,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泡了很久,面目模糊。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骨锯,动作很慢,很稳。小橙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第三肋骨有骨折痕迹,陈旧性的,不是致死原因。”魏霄的声音很平静,“胃内容物有未消化的食物,推断死亡时间在餐后两小时内。”
小橙飞快地记着。
“头部有钝器伤,这是致死原因。凶器可能是锤子或类似的工具。”
他放下骨锯,拿起镊子,从伤口中夹出一小块金属碎片。放在托盘上,灯光照在上面,闪了一下。
“凶器碎片,送去做成分分析。”
“好。”小橙接过托盘。
魏霄摘下手套,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很凉,流过他的手指,带走血渍和骨粉。他洗了很久,洗得很仔细,每一个指缝都洗到了。然后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抽出纸巾擦干。
“魏老师,”小橙从门口探出头来,“方主任让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
方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魏霄推门进去的时候,方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白大褂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坐。”
魏霄在他对面坐下。银白长发垂在肩后,白大褂敞着,里面是白衬衫。方主任放下文件,看着他。
“你的报告我看了,”方主任说,“写得很详细。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死者的死亡时间,你推断的是两天前。但病理科的报告显示,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更接近三小时前。”
魏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去看看。”方主任把报告递给他。
魏霄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我去找病理科。”
“等一下。”方主任喊住他。
魏霄回头。
方主任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魏霄愣了一下:“还好。”
“你的报告里有一个数据错误,这是你以前不会犯的。”方主任的声音很平静,“回去休息吧,这个案子明天再弄。”
魏霄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魏霄拿着那份报告,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天有些阴,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桃花眼微微垂着,银白长发垂在脸侧。
手机震了。夜无痕的消息:「在哪儿?」
他回了两个字:「中心。」
夜无痕:「晚上一起吃饭?」
魏霄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好。」
天界的钟声响了一下。
魏霄抬起头,看着窗外。云层后面,有光在闪。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天道在叫他。不是金光拽他,是钟声,提醒他该上去了。
七天的观察期已经过了,他不用每天去。但天道说了,“有空常回来看看”。他一直没有回去。
“知道了。”他对着窗外说。
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傍晚,魏霄骑着机车到了约定的餐厅。夜无痕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黑色薄毛衣,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窗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侧脸线条分明,眉眼深邃。魏霄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银白长发垂在肩后,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开衫。
“等很久了?”
“没有。”夜无痕把菜单推过来,“想吃什么?”
“随便。”
“你每次都随便。”
“因为真的随便。”
夜无痕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招了招手,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几个菜,都是魏霄平时爱吃的。魏霄低头喝水,桃花眼半阖,看起来有些累。
“今天很忙?”
“还好。”
“你的脸色不太好。”
魏霄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
魏霄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橙红色,像火烧过一样。夜无痕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伸手,把魏霄垂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累了就休息。”
“不累。”
“你骗人。”
魏霄看着他,桃花眼微微弯着:“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会什么?”
“学会看穿我。”
夜无痕想了想:“很久以前。”
菜上来了。魏霄低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吃东西只是为了活着,尝不出味道,咽下去就行了。现在他能尝出来了,每一口都有滋味,米饭是甜的,青菜是脆的,肉是香的。他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夜无痕在旁边给他夹菜,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夹了一块肉。魏霄都吃了。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餐厅。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远处的霓虹灯在闪。魏霄站在餐厅门口,仰头看着天空。天上有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几颗。
“今天天道敲钟了。”他说。
夜无痕看着他:“叫你回去?”
“嗯。”
“那你回去吗?”
魏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吧。今天累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
“送。”
魏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夜无痕的车停在路边,黑色SUV,和魏凛的那辆很像。魏霄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银白长发垂在肩侧。夜无痕发动车子,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魏霄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霓虹灯在远处闪烁,行人在街边走着,有人牵着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购物袋。他看着这些,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些活着的人。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下凡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人间。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看什么都新鲜。现在他什么都懂了,看什么都觉得——活着真好。
“夜无痕。”
“嗯。”
“你说,天道和天帝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夜无痕沉默了一下:“因为他们把你当孩子。”
魏霄愣了一下。
“你从诞生的那天起,他们就在看着你。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受伤,第一次哭,第一次笑,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战死。”夜无痕的声音很轻,“他们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离开,看着你回来。他们不是对你好,是爱你。”
魏霄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窗外,没有说话。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他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习惯。”
夜无痕没说话,把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看着魏霄。月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眉眼温柔。
“那就慢慢习惯。”
魏霄看着他,桃花眼微微弯着。然后他笑了,很轻,像风吹过深谷。
“好。”
第二天,魏霄回天界了。不是被金光拽的,是自己去的。他骑着机车到了南天门,仙官云安在门口等他,看见他的机车,愣了一下。
“真君,这是……”
“车。”
“我知道是车。但您怎么把它骑上来的?”
“骑上来的。”魏霄摘下头盔,银白长发散下来,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天道在吗?”
“在。”
魏霄走过九重天阶,走过云海,走过花海,走过竹林。天界的风景还是很美,但他没有停下来看。他走得很快,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银白长发在身后飘动。
凌霄殿上,天道和天帝已经在了。殿内没有仙官,没有天兵,只有他们三个人。魏霄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银白长发垂在肩后。
“你来了。”天道说。
“嗯。”
“今天怎么自己来了?”
“因为你们没拽我。”
天道笑了。
“昨天你们敲钟了。”魏霄说。
“嗯。”
“我听到了。”
“那你怎么没来?”
“累了。”
天道看着他,苍老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他走下台阶,走到魏霄面前,伸手,搭上他的手腕。闭眼,渡入灵气。
魏霄闭着眼,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暖起来,像春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一点一点地融化。
天道睁开眼:“魂魄融合度十成。很好。”
“那我能回去了吗?”
“能。”天道松开手,“但——你不想多待一会儿?”
魏霄看着他,又看了看天帝。天帝坐在台阶上,冕旒后的眼睛微微弯着,嘴角也弯着。
魏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他在天界待了一整天。陪天道下棋,和天帝喝茶,在凌霄殿门口看云海翻涌。仙官云安端来点心和茶水,放在小桌上。魏霄坐在椅子上,银白长发垂在肩后,桃花眼微微半阖,看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狐狸。
“你小时候,”天道说,“也喜欢坐在这里看云。”
“嗯。”
“一看就是一整天。”
“因为没事做。”
“现在有事做了?”
“嗯。很多。”
天道笑了:“忙了好。”
魏霄看着他:“你不说我忙得没时间休息了?”
“说了你也不听。”
魏霄弯起嘴角。
傍晚,他该回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
“走了。”
“路上慢点。”天帝说。
魏霄点了点头。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天道。”
“嗯。”
“天帝。”
“嗯。”
魏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云海。然后他走了。
天道和天帝坐在殿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银白长发在暮色中一闪,像月光落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