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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菜要凉了 一九八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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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九月,澄江大学的新生报到处设在大礼堂前。
天热得反常。
悬在礼堂檐下的红布横幅被太阳晒得发白,风吹过时有气无力地向上掀一下,露出后面斑驳的灰墙。成群的新生拖着箱子、提着铺盖,从校门一路涌进来。自行车铃、广播喇叭、皮鞋与布鞋踩过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得太开的水。
孙杰站在礼堂外,左手提着一只旧木箱,右手拎着蛇皮袋。
木箱是父亲年轻时找木匠打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铜锁也有些歪。蛇皮袋里塞着棉被、脸盆和母亲烙的饼。饼用报纸包了三层,还是有油洇出来,在“改革”“建设”几个铅字上留下一片深色。
他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衬衣。
衬衣本来不短,只是他长得太快,袖口便露出一小截手腕。裤子是母亲临走前熨过的,裤线还算笔直,只在膝盖处有一点不明显的发亮。
负责接待的高年级学生看了一眼他的录取通知书。
“历史系?宿舍在西六楼,四层。先去交材料,再领饭票和住宿票。你有粮油关系转移证明吧?”
孙杰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有。”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县城的口音,尾音不重,却仍能听出来。
那名学生接过去看了看,在表格上划了一道:“行。下一个。”
孙杰重新把纸收好,提起木箱。
有人从他身后擦过去,皮箱轮子——不,那个年代多数箱子还没有轮子,是一只包着棕色皮面的硬箱——撞了一下他的腿。
拎箱子的女生回过头,道了一句歉。她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头发烫过,手里还拿着一架小巧的照相机。
孙杰说没关系。
女生的目光已经越过他,望向礼堂另一边。
那里忽然起了一阵很轻的骚动。
不是出了什么事,也没有谁高声说话,只是原本分散的人不约而同地向同一个方向看去。孙杰顺着视线望过去,看见一名高个子男生从礼堂侧门出来。
那人穿白衬衣和深灰长裤,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怀里抱着一摞新生材料。他很高,肩背挺拔,走路并不快,却在人群里显得格外醒目。阳光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轮廓清楚得像是经过照相馆师傅精心修过。
旁边有人叫他:“柳瀛!”
他停下,把材料交给另一个人,转身回应。
只是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周围竟有人低声笑起来。两个女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举起照相机,又不好意思真拍。
孙杰收回视线。
他对这种众目所归的人没有兴趣。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本能地厌烦。
有些人从出生起便知道怎样站在人群中央。他们衣服合身,神态自然,名字被旁人叫出口时也好像比别人的更响亮。他们不会在报到前反复检查粮油关系证明,不会担心木箱的锁忽然掉下来,也不会在陌生学校里因为一句口音被人多看一眼。
孙杰拖着行李穿过礼堂。
身后又有人说:“你没看见吗?就是中文系那个柳瀛。”
“摄影社橱窗里那张照片?”
“对。听说中文系好几个老师都抢着要他。”
“抢着要他做什么?”
“读研究生啊。还能做什么?”
笑声散在热风里。
孙杰没有回头。
西六楼比他想象中还旧。
四人一间,水泥地,铁架床,靠窗摆着两张掉漆的长桌。窗纱破了一角,风吹进来时鼓起一个灰扑扑的包。宿舍里已经到了两个人。
一个瘦高男生正踩在凳子上挂蚊帐,见他进来,立刻跳下来帮忙。
“历史系的?我叫陈放,江城人。你睡哪张床?我给你占了下铺,怕来得晚的人抢。”
孙杰看了一眼。
靠窗下铺铺着一张报纸,上面压着块砖。
“谢谢。”
“谢什么,以后一个宿舍。”陈放伸手帮他抬木箱,“嚯,还挺沉。你都带什么了?”
“书。”
“全是书?”
“还有衣服。”
陈放把箱子放下,甩了甩手:“你这箱子够实在。学校图书馆那么大,还从家里背书来?”
孙杰没有解释。
那不是普通的书。
是他从县中学图书室里一点点抄书目、找旧书摊,花了好几年攒下来的。几本没有封面的线装书,两册缺页的《史记》,还有县城旧货市场淘来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影印本。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放在澄江大学图书馆里也许根本算不上什么,可那已经是他此前全部的世界。
第三名室友叫何安平,来自邻省,戴一副很厚的眼镜,坐在床边给家里写信。
最后一名学生下午才到,叫周武,父母一起来送,带了两只大箱子和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周母往每个人手里塞苹果,又用布把床板擦了三遍。
宿舍很快被行李塞满。
陈放的话也多。
他是摄影社预备成员,进校前就有一个表哥在澄大读书,因此对学校里的名人轶事如数家珍。
“中文系有个柳瀛,你们今天看见没有?”
孙杰正在把书一本本取出来,闻言手指停了一下。
何安平抬头:“礼堂门口那个?”
“就是他。”陈放来了精神,“他大三,古代文学方向,去年本科生论文拿了全校一等奖。听说沈柏舟先生原本不收本科生进读书班,柳瀛大一就进去旁听了。”
周武问:“长得特别高那个?”
“何止高。”陈放压低声音,像要分享一件极其秘密的事,“摄影社去年办人物展,本来拍的是校园生活。他那张照片挂出来以后,加洗了二十多张。男生女生都来问。”
“男生也要?”
“男生怎么不能要?说拿回去贴宿舍,沾点文气。”
宿舍里笑起来。
孙杰合上木箱。
陈放注意到他的脸色:“你不信?”
“信什么?”
“柳瀛很厉害啊。”
“我没说不信。”
“那你怎么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孙杰抬起眼:“一个人很厉害,和全校的人抢着要他的照片,有什么关系?”
陈放被问住了。
周武扑哧一声笑出来:“陈放,他嫌你不务正业。”
陈放也不生气,反而拉过椅子坐下:“你这人有意思。叫什么?”
“孙杰。”
“哪个杰?”
“杰出的杰。”
“好名字。”陈放笑眯眯地说,“看来你是冲着杰出来的。”
孙杰把最后一本书放到枕边。
“来读书,不冲这个冲什么?”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陈放看了他两眼,又笑:“行。我们宿舍有志气。”
孙杰没再搭话。
他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值得笑的事。
傍晚,广播站开始播放新生须知。女播音员字正腔圆,声音从操场边的高音喇叭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杂音。几个人打扫完宿舍,拿着搪瓷饭缸去食堂。
澄大有三个学生食堂。
离西六楼最近的是学一食堂,一栋低矮的灰砖建筑,门口挂着“勤俭节约,反对浪费”的红字标语。吃饭的人从门里排到台阶下,热气和饭菜味一阵阵往外涌。
新生刚领到饭票、菜票和一小本购粮凭证。
票面分得很细。
二两饭票、四两饭票,五分菜票、一角菜票,用橡皮筋扎在一起,一不留神就会散。孙杰下午领票时数了两遍,按面额分别夹在那本《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旧书签里,后来又觉得带书去食堂太显眼,便把票换进衬衣胸前的小口袋。
轮到他时,窗口里只剩下两个荤菜。
一盆土豆烧肉,肉少土豆多;一盆白菜粉条,上面浮着几粒油星。
孙杰看了一眼价格。
“二两米饭,一份白菜粉条。”
打菜的师傅手腕一抖,一勺菜落进饭缸里。
后面的人催:“快点儿啊。”
孙杰伸手摸向胸口。
空的。
他动作顿了一下,又摸裤子口袋。
左边没有。
右边也没有。
饭票和菜票不见了。
窗口师傅已经把饭缸往外一推:“饭票。”
孙杰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记得出门前分明检查过。也许是从楼梯下来时,陈放撞了他一下;也许是刚才排队时有人挤过;也许那几张薄纸根本没有塞进最里面。
后面又有人说:“同学,找不到就先让让。”
声音不算难听,甚至只是正常催促。
可那一瞬间,孙杰觉得整个食堂都静了。
热气从窗口扑到脸上,他的耳朵迅速烧起来。饭缸摆在那里,白菜粉条已经打好,若是退回去,师傅势必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倒进盆里。
他从小最怕这样的时刻。
不是没钱本身。
是没钱被别人看见。
贫穷本来只是一种日常:衣服旧一点,肉吃得少一点,冬天鞋里多垫两层报纸。可一旦有人停下来等你解释,它就会变成一个突兀的洞,把人所有的体面都往下吸。
“我——”
他刚说了一个字,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修长,指节分明,手里夹着两张饭票和一张菜票。
“他的。”
那几张票被放在窗口上。
声音不高,带一点很淡的笑意。
孙杰猛地转头。
柳瀛站在他旁边。
他仍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衣,只是袖口放了下来,左手端着一只蓝边搪瓷饭缸。近距离看,他的眉眼比远处更清楚,眼睛并非温柔型,眼尾微微向上,笑时才显出明亮。
窗口师傅收走饭票,没多问一句。
柳瀛把孙杰的饭缸往他面前推了一下。
“先拿着。”
孙杰没有动。
柳瀛看了一眼饭缸:“菜要凉了。”
后面的人又往前挤。
柳瀛已经侧过身,让开窗口,像只是随手替人递了一样东西,神色自然得没有一丝施舍的意味。
这反而更让孙杰难受。
如果柳瀛露出同情,或者说一句“新生刚来都这样”,孙杰至少可以明确地讨厌他。
可柳瀛什么都没有问。
没有问他为什么没票,没有问需不需要再借一些,甚至没有把那几张票当作一件值得记住的事。
他只是替他付了。
仿佛几张饭票对他而言轻得不值一提。
仿佛孙杰刚才的窘迫也轻得不值一提。
“谢谢。”孙杰说。
两个字很硬。
柳瀛似乎没听出其中的抵触,端着饭缸往旁边走:“不客气。”
食堂里没有空桌。
柳瀛与几个中文系学生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人给他挪椅子,有人叫他帮忙看稿。那桌上的菜也并不比别人丰盛,一盆炒豆角,一份土豆烧肉,只是他说话时,周围的人都在听。
孙杰端着饭缸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最角落。
陈放他们已经占好座位。
“你怎么这么慢?”陈放问,“哎,你脸怎么这么红?”
“里面热。”
孙杰坐下,低头吃饭。
白菜粉条已经有些凉了,粉条坨在一起。他一口一口咽下去,几乎尝不出味道。
陈放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兴奋起来:“那边是不是柳瀛?”
孙杰手中的筷子碰到饭缸,发出清脆一声。
“你能不能吃饭?”
陈放莫名其妙:“我吃着呢。”
“吃饭就别到处看。”
“看一眼又不耽误。”
孙杰没理他。
可他知道柳瀛就坐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
有人过来同柳瀛打招呼,柳瀛站起来让位置。他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白衬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说话时会略微低头看对方,既不显得倨傲,也没有刻意亲热。
陈放小声说:“听说他家就在学校教工区。他外公以前也是澄大的教授。”
周武问:“难怪。”
“难怪什么?”
“气质不一样。”
陈放赞同地点头。
孙杰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他把柳瀛借出的饭票、菜票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
二两饭票一张,五分菜票两张。
白菜粉条明明只要八分,窗口师傅找回来的两分菜票还在饭缸下面压着。
他会还。
今天就还。
绝不多欠一夜。
吃完饭,孙杰先回宿舍找票。
床上没有,桌下没有,楼梯也找了一遍。最后在宿舍门口的墙缝边发现那只夹票的小纸套,已经被人踩脏了一角,里面的票却还在。
陈放蹲下来:“原来掉这儿了。你刚才没票?”
“嗯。”
“那怎么吃的?”
孙杰直起身:“借的。”
“向谁?”
他没有回答。
陈放反应很快:“柳瀛?”
孙杰皱眉:“你怎么知道?”
“刚才我看见他站你旁边。”陈放眼睛都亮了,“你认识他?”
“不认识。”
“他主动替你付的?”
“只是几张饭票。”
“几张饭票也是缘分。”陈放感叹,“我怎么没遇上?”
孙杰冷冷看他一眼。
陈放识趣地收声。
“他住哪儿?”孙杰问。
“谁?”
“柳瀛。”
陈放笑起来:“还说不在意。”
“还票。”
“中文系大三住东二楼吧。不过他家就在学校,平时不一定住宿舍。你去中文系问问。”
孙杰从纸套里取出同样面额的票,又想了想,加了一张二分菜票,把所有票压平,夹进一本薄薄的练习本里。
天已经暗下来。
校园路灯不算亮,树影铺在路面上。新生们刚来,对哪里都新鲜,三五成群在校园里闲逛。广播站放起一首歌,女声透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
中文系在老文科楼。
那栋楼比历史系所在的西楼更旧,门厅墙上挂着几位老先生的照片。木楼梯踩上去会响,空气里有粉笔灰、旧纸和潮湿木头混合的味道。
孙杰问了两个人,才知道柳瀛正在三楼的小教室参加读书班。
教室门没有关严。
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黑板上写着“《世说新语》与六朝人物品评”,字迹舒展。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讲台旁,手里拿着书。柳瀛坐在窗边,正低头记笔记。
老先生忽然问:“‘林下风气’,究竟是后世对谢道韫的追认,还是《世说》本身有意塑造?”
几个人低头翻书。
柳瀛抬起头。
“恐怕二者都有。但若只说后世追认,会把《世说》的编纂选择看得太轻。文本不是无意留下谢道韫,而是在有限的女性条目中,反复强调她的识鉴与言辞。所谓林下风气,并不只是形容风姿,也是在为一种不依赖闺门身份的精神能力命名。”
老先生看着他:“那为何仍以王夫人称之?”
柳瀛笑了一下:“因为再高的评价,也没有真正使她脱离妻与女的称谓。文本可以赞叹她,却仍然只能在旧秩序里安放她。”
教室里有人低声翻页。
孙杰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他原本以为,这种到处受人喜欢的人,学问多半也只是比普通人好一点。老师偏爱、同学追捧、家境优越,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很容易制造出一个所谓的风云人物。
可刚才那几句话不是。
至少不是只靠漂亮脸孔与好家世便能说出来的。
老先生又问了几句,柳瀛逐一作答。他不是抢着表现的人,回答时会先停一停,似乎真的在衡量问题,而不是等候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这种从容比外貌更刺眼。
孙杰忽然生出一种更强烈的不悦。
他宁可柳瀛名不副实。
那样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轻视他。
读书班结束已经是九点。
学生们陆续出来。孙杰退到走廊边,看见柳瀛帮老先生收书,又将窗户关好,最后才走出教室。
柳瀛显然还记得他。
“菜没凉透吧?”
孙杰把练习本里的票取出来,递过去。
“还你。”
柳瀛垂眼看了一下,没有接。
“两张饭票,三张菜票。”孙杰说,“一张二两,两张五分,还有找回来的两分。没有少。”
“我没数。”
“现在可以数。”
柳瀛看了他片刻。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照得他的眼睛比白天更深。他没有笑,却像是在认真辨认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如此郑重。
“你叫什么?”
“孙杰。”
“历史系新生?”
“是。”
“孙杰同学。”柳瀛终于把票接过去,“你还票就还票,为什么像来还一桩血债?”
孙杰抿了一下唇。
“借了就该还。”
“是该还。”
柳瀛把饭票和菜票拢在掌心,语气很平常:“不过你多还了两分。”
“没有。窗口找回来的,本来就属于你。”
“我付出去的是一角,师傅找给你两分。”柳瀛说,“从交易上看,确实属于我。但那两分已经经过你的饭缸,现在再回到我手里,流通过程太复杂,我不想算。”
孙杰第一次听见有人把两分钱说得如此迂回。
他怀疑柳瀛在取笑自己。
“你不要,可以扔掉。”
“浪费不好。”
柳瀛从票里抽出那张两分菜票,重新递给他。
孙杰没接。
两个人在昏暗走廊里僵持了几秒。
柳瀛忽然问:“你晚饭吃饱了吗?”
“什么意思?”
“白菜粉条不太顶饿。”
“与你无关。”
“那看来没吃饱。”柳瀛点头,“人饿的时候脾气会更坏。”
孙杰看着他:“柳师兄对所有刚认识的人都这么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柳师兄。
不是出于亲近,而是带着一点提醒:你比我高两级,仅此而已。
柳瀛却笑了。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样?”
“因为你有意思。”
“我不觉得。”
“觉得自己有意思的人,一般都很没意思。”柳瀛把那张两分票夹进孙杰手里的练习本,“收着吧。以后也许用得上。”
孙杰立刻抽出来,又递回去。
柳瀛没再接。
他向楼梯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说借了就该还,我同意。”
孙杰站在原地。
“票还清了。”柳瀛说,“饭还欠一顿。”
“我没有欠你饭。”
“我替你付钱时,你说了谢谢。既然你那么不喜欢欠人,改天请我吃饭,事情才算完整。”
孙杰从未见过有人如此理直气壮地要求别人回请。
“你帮我是为了让我请你?”
“当时没想这么多。”
“现在想了?”
“现在觉得可以。”
柳瀛说完,朝他抬了抬手,转身下楼。
木楼梯发出轻响。
孙杰追到楼梯口:“柳瀛。”
那人停在下一层台阶上,仰头看他。
孙杰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话出口后自己也顿了一下。
“我不会请你吃饭。”
“为什么?”
“我已经还清了。”
柳瀛站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楼梯口的灯照亮。
“孙杰。”
“什么?”
“你这么急着算清,是不是怕我以后找你讨债?”
“我只是不愿意欠别人。”
“好。”
柳瀛没有再逼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就互不相欠。”
他说完便走了。
孙杰独自站在楼梯口。
掌心里还捏着那张被退回来的两分菜票,纸面被体温焐得有些软。
他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十点。
陈放正在听收音机,见他进来,立刻关小音量:“还上了?”
“嗯。”
“说话了吗?”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难道你把票往他手里一塞就跑?”
孙杰坐到桌前,把练习本翻开。
那张两分票还夹在里面。
陈放凑过来:“这是什么?”
孙杰啪地合上本子。
“没什么。”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走得热。”
九月夜里已经开始有凉意,哪里热。
陈放很识趣,没有拆穿。他躺回床上,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柳瀛本人是不是比照片还好看?”
孙杰脱下衬衣,把袖口搭在床栏上。
“不知道。”
“你没看他?”
“看人为什么要看好不好看?”
“那看什么?”
孙杰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教室里那段关于谢道韫的讨论。
“看他说了什么。”
陈放翻身坐起来:“他说什么了?”
孙杰没回答。
宿舍熄灯后,校园慢慢安静下来。有人在楼道里洗脸,搪瓷盆碰到水池,发出空洞回声。远处最后一班公共汽车驶过校门,发动机声渐渐消失。
孙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来到澄江大学的第一天,他见到了许多过去没有见过的东西。
高大的礼堂,整面墙的卡片目录,教授名字下密密麻麻的著作,穿连衣裙、拿照相机的女生,还有一个站在人群里便天然被人看见的柳瀛。
那个人替他付了一顿饭,又轻飘飘地说互不相欠。
孙杰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本练习本。
纸张很薄。
两分菜票夹在里面,几乎没有重量。
他却觉得硌得慌。
第二天清早,陈放醒来时,发现孙杰已经坐在桌前看书。
天刚蒙蒙亮。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
“第一天上课也不用这么早吧?”
孙杰翻过一页:“睡不着。”
陈放揉着眼睛下床,无意间看见练习本摊开在桌角。
那张两分菜票旁边,多了一行字。
字写得端正、细密,落笔很重。
——今日所借,悉数奉还。此后互不相欠。
陈放还没看清,孙杰已经合上本子。
窗外晨雾未散。
老文科楼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共敲了六下。
孙杰不知道,那行字后来会被另一个人看到。
更不知道有人会把它夹进一本书里,保存五十多年。
他此刻只是想:
柳瀛有什么了不起。
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个名字不再像昨天那样,先于所有人的目光落进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