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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雨夜公交车(一) 雨夜公交车 ...


  •   凌晨一点十七分。

      江辞鸢站在站台上,雨水从头顶的棚子边缘淌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路灯的光是昏黄色的,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站台上不止他一个人。他扫了一眼,加上自己,一共八个。三女五男。有人穿着睡衣,有人穿着工装,还有一个穿着病号服,左手背上贴着输液后的胶布。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江辞鸢试过——张嘴,声带震动,舌头动,嘴唇开合。但没有声音。声音在离开喉咙之前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系统面板在所有人面前同时弹了出来。

      【副本:雨夜公交车】

      【等级:C级】

      【玩家人数:8人】

      【简介:凌晨一点十七分,你们坐上了这趟末班公交车。车上除了你们,还有乘客。请在所有乘客之中,找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那一个。】

      【规则一:公交车每停靠一站,会有一名乘客下车。如果下车的乘客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那一个”,副本通关。如果下车的乘客是普通乘客,副本难度升级,且剩余可下车次数减一。】

      【规则二:玩家不能下车。任何试图下车的玩家将被视为“主动放弃”,后果自负。】

      【规则三:你们有三次判断错误的机会。第三次错误发生后,公交车将直接开往终点站。终点站不属于任何地图。】

      【规则四:你们不能互相交谈。声音在本副本中被禁用。】

      江辞鸢读完规则,抬起头。

      有人在慌了。穿睡衣的中年妇女瞪大了眼睛,嘴一张一合,脸上全是泪水,但没有声音。穿病号服的男人蹲了下来,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收回目光,看向雨幕深处。

      黑暗中,两个黄色的光点在靠近。公交车来了。

      车身斑驳,墨绿色底漆上爬满锈迹。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车头的线路牌是空白的,没有数字,没有起点和终点。

      车门打开了,发出“嗤——”的一声。

      没有人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江辞鸢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操纵他的身体,他的意识像被困在躯壳里的旁观者。他迈步,上车,经过司机身边。司机的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半张脸。皮肤蜡黄,嘴唇发紫。

      “刷卡。”

      江辞鸢刷卡。“滴”的一声,在沉默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

      车厢里的灯是惨白的,掺了灰,电压不稳。地板上的橡胶防滑垫磨得发亮,有几处烟头烫过的痕迹。

      车上已经有乘客了。

      江辞鸢站在车厢前部,快速扫了一遍。

      一个老太太坐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碎花衬衫,灰色毛线开衫,抱着一个蓝底白花的布包袱。她低着头,嘴唇在动,念叨着什么。

      后面两排,一个中年男人。深灰色西装,有些皱。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两手交叠按在上面。坐姿僵硬,一动不动。

      车厢中部,靠门的位置,一个年轻女人。浅灰色卫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她在听耳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

      她对面,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十五六岁,校服深蓝色,书包放在脚边。他在看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嘴角微微上翘。

      车厢后部,一个老人靠在窗边睡着了。军绿色外套洗得发白,头发全白了,嘴微微张着。

      他旁边坐着一个胖男人,四十来岁,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瓶盖拧开了,没有喝。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最后两排,坐着三个人。两个年轻女孩坐一排,一个穿裙子,一个穿牛仔裤。穿裙子的在低头看手机,穿牛仔裤的靠在前排椅背上,耳朵上挂着一只无线耳机。

      穿牛仔裤的女孩后面,坐着一个人。

      黑色冲锋衣,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下巴和一只耳朵,耳垂上有两个耳洞,没有戴耳钉。腿伸到过道里,双手插在口袋,整个人陷在座椅里。姿态懒散得不像在恐怖游戏里,像在长途大巴上打发时间。

      江辞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异常,是因为他的放松太不协调了。在一辆所有玩家都不能说话的车上,一个真正的“乘客”,不应该这么放松。

      除非他不是乘客。

      江辞鸢收回目光,在车厢前部找了一个空位坐下。靠过道,可以观察到大部分人。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最后一排那个人正在看他。

      *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发动,驶入雨夜。

      雨刷摆动,“咔嗒,咔嗒”。窗外的街景在雨水中模糊,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掠去。

      第一站来得比预想的快。不到三分钟,公交车靠边停下。车门打开,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

      一个乘客站了起来。

      是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提着公文包,走向后门。步伐僵硬,每一步的幅度相同,手臂摆动的角度相同,公文包离地的高度也相同。

      江辞鸢盯着他。三分钟里,这个男人没有眨过一次眼。

      正常人不可能三分钟不眨眼。但“不眨眼”可能是异常者的特征,也可能是副本故意设置的陷阱——让你以为他是,但他不是。第一站就消耗一次错误机会,剩下两次会让所有人压力倍增。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第一站:一名乘客正在下车。请在下车前做出判断:该乘客是否为本副本的“异常者”?】

      选项:是 / 否 / 弃权。

      江辞鸢选了“弃权”。

      他抬起头。穿病号服的男人坐在最前排,正在剧烈挣扎。他的嘴在动,在喊什么。他的手疯狂地指向那个正在下车的中年男人,然后指向自己,然后竖起一根手指。他在告诉别人:他选了“是”。

      穿校服的男孩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没有看任何人。牛仔裤女孩在看她旁边的同伴。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面无表情,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中年男人走下了车。车门关闭。

      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只有玩家能看到的消息:

      【第一站:一名乘客下车。八名玩家中,五人选择“是”,两人选择“否”,一人弃权。】

      【判断结果:错误。】

      【该乘客为普通乘客。】

      【剩余可下车次数:2。】

      【难度升级。】

      车厢里的灯变成了红色。不是慢慢变红的,是“啪”的一下,像有人按了开关。惨白变成深红,所有人的脸像涂了一层血。

      然后,声音回来了。

      “操——操操操——!”

      “我说了他不是!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

      “谁选的是?谁他妈选的是?”

      “我选的。”

      所有人安静了。

      穿病号服的男人站在车厢前部,一只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他的脸在红色灯光下更苍白了,嘴唇在抖。

      “他三分钟没眨眼,”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正常人做不到。我看到了。”

      “你坐在最前排,他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车厢中后部传来,“你能看到他的眼睛?”

      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他靠着窗,右腿搭在左腿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我看到他没动。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面。”

      “看到没动,和看到没眨眼,是两回事。”

      穿病号服的男人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车厢里又安静了。

      江辞鸢靠窗坐着,一动不动。他在观察。穿病号服男人的恐惧是真的,但他的判断是错的。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逻辑清晰,但态度冷漠,像一个旁观者。穿校服的男孩始终没有参与讨论,手机屏幕还亮着。牛仔裤女孩和她的同伴在低声交谈。戴耳机的年轻女人还在听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还有最后那个人。

      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还是那个姿势——腿伸到过道里,双手插在口袋,整个人陷在座椅里。红灯没有让他的表情产生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看着被红色灯光染透的雨夜。

      江辞鸢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车厢里传来的。是从他的脑海里直接响起的。像有人在他的意识深处敲了一下门。

      “别看了。”

      很低,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江辞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正看着他。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江辞鸢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直接的、毫不掩饰的,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他的嘴没有动。

      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没听错。是我。”

      江辞鸢沉默了片刻。他把要说的话集中在脑海里,对准那个人。

      “你是谁?”

      “裴惊蛰。你呢?”

      “江辞鸢。”

      红灯闪了一下。

      裴惊蛰的声音第三次响起:“那个穿灰色夹克的,是退役军人。步伐和坐姿能看出来。病号服是新人,第一个副本。校服男孩不是学生——他拿手机的姿势不对,大拇指在屏幕上沿,不是在玩游戏,是在录像。”

      江辞鸢的视线扫过穿校服的男孩。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界面,但他的大拇指放在屏幕上方,不是在操作,是在保持手机的稳定。他在录像。

      江辞鸢在心里说:“你观察得很仔细。”

      “职业病。”

      “你是做什么的?”

      “以前当兵。侦察兵。现在退役了。”

      江辞鸢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需要看。他知道裴惊蛰还在看着他。不是监视,不是打量,是一种更安静的、像在确认对方还在不在的注视。

      他没有睁眼。但在他闭上眼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短,很轻。不是用意识传递的“声音”,是真正的、从车厢最后一排传来的、穿过空气的、一声笑。

      他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紧张。不是不安。是回应。

      公交车在红光中继续前行。雨刷还在“咔嗒”作响,车速更慢了。窗外的雨没有变小。

      沉默的笼子被打破了。不是副本规则变了,是两个人找到了规则之外的沟通方式。

      江辞鸢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

      他还不知道裴惊蛰长什么样——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只看到一个下巴和一只耳朵。但他记住了那个声音。低沉的,有些沙哑,带着懒洋洋的调子。和老宅第一晚在脑海里响起的声音是同一个。

      这个人就是那个SSS级的另一个玩家。

      江辞鸢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红色的雨夜。

      第二站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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