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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培训营 十五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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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朱莉安和玛利亚被父母送去了马尼拉郊区的菲佣培训营。
出发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罗莎和艾琳站在村口,看着自己的女儿背着一个小小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塑料水杯、以及母亲们连夜准备的几块香蕉干和烤木薯。她们没有哭——至少没有当着女儿的面哭。她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目送着那两个瘦小的身影沿着土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和树林的交界处。朱莉安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母亲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没有挥手,母亲也没有。她们只是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互相望着,直到雾气把彼此吞没。然后朱莉安转回头,继续走。她没有再回头。
培训营设在马尼拉郊区的一片工业区中。大巴车在一条坑洼的水泥路边停下来时,朱莉安透过车窗,看到了一排低矮的铁皮屋顶建筑,被一圈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住,大门是铁栅栏的,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面写着一串她看不太懂的英文。她后来才知道,那牌子上的字是“圣母之心家政培训中心”。听起来像是一个仁慈的、充满关爱的地方。但当她拎着编织袋走进那扇铁栅栏门时,她感受到的不是仁慈,不是关爱,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混合着消毒水气味和几百个女孩体温的特殊氛围。
宿舍是一间巨大的铁皮棚屋。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双层铁床,床与床之间只够侧身通过。每个床位配发一条薄薄的草席、一张毛毯和一个枕头——枕头里填充的是碎布头,睡上去硬邦邦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几十个女孩挤在这一间大通铺里,空气闷热而浑浊,混杂着汗味、洗衣粉味和青春期女孩特有的体味。朱莉安和玛利亚被分配到了相邻的下铺。她们把草席铺好,把衣服叠好放在枕头边,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周围那些陌生的、和自己一样肤色黝黑的女孩们,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不安和期待的情绪。她们知道,从这里走出去之后,她们就不再是棉兰老岛雨林里的野孩子了。她们将成为某种别的东西——某种被称作“海外务工人员”的东西。
培训营的作息是严格的。早上五点起床,五分钟洗漱,然后集合做早操。早操之后是早餐——一碗稀粥,一块面包,一根香蕉。吃完早餐,从七点开始,就是全天候的课程。课程内容包括:家政技能——如何正确地扫地、拖地、擦窗户、整理床铺、分类收纳物品。婴幼儿护理——如何正确地抱婴儿、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识别常见疾病症状。老年人照护——如何正确地协助老人翻身、喂食、测量血压、处理失禁。简单的烹饪——如何做几道基本的西餐和中餐,如何摆盘,如何根据雇主的要求调整口味。以及,最重要的——英语。
教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冈萨雷斯,身材高大壮硕,剪着一头短发,永远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色的长裤。她手里总是拿着一根教鞭——不是用来指黑板的,是用来敲桌子的。当她觉得哪个学员注意力不集中时,她会用教鞭猛地敲一下那个学员面前的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那人一哆嗦。冈萨雷斯女士的英语非常流利,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标准口音。她要求所有学员在课堂上必须用英语回答问题,在日常生活中也必须尽量用英语交流。谁要是被抓到说了母语——不管是他加禄语还是比科尔语还是伊洛卡诺语——就要被罚抄写英语单词一百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朱莉安的英语底子很差。在村里的小学,英语课虽然从一年级就开始开设,但教他们的老师自己的发音都不标准,教出来的学生自然更是一塌糊涂。朱莉安能认得一些简单的单词,能磕磕绊绊地读出课本上的句子,但要让她用英语完整地表达一个意思,她的舌头就像打了结一样,那些音节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上课第一天,冈萨雷斯女士让每个学员用英语做自我介绍。轮到朱莉安时,她站起来,脸红到了耳根,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My name is… Ju… Julian…”然后她就卡住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她不知道“我来自棉兰老岛”用英语怎么说,不知道“我今年十五岁”用英语怎么说,不知道“我想去香港工作”用英语怎么说。她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她听到后排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
冈萨雷斯女士走到她面前,用教鞭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Sit down.”她说。朱莉安坐了下来,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笔记本,感觉到眼眶在发热。但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那股热气压了下去。坐在她旁边的玛利亚,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那只手是温暖的,有力的,像是在说:没关系,我在这里。
那天晚上,她们缩在蚊帐里,借着一支小小的手电筒,开始补习英语。玛利亚的英语比朱莉安好一些——她在学校里成绩更好,也更有语言天赋。她把白天的笔记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给朱莉安看,指着那些单词,一个一个地教她发音。“This… this is a… table.”“This is a… table.”“不对,table,ta-ble,舌尖要顶一下上颚。”“Ta… ble。”“对,再来。”“This is a chair。”“This is a chair。”“Good. This is a window。”“This is a… win-dow。”“对!就是这样!”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其他已经睡着的女孩。手电筒的光在狭小的蚊帐空间中形成一个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她们凑在一起的两颗脑袋,照亮了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来,但她们没有停下来。她们一遍一遍地念着那些陌生的音节,舌头在口腔中探索着那些从未使用过的发音位置,像在学习一种全新的行走方式。
那些音节对她们来说是抽象的,空洞的,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Table”只是一组字母的组合,“chair”只是一种发声的方式,“window”只是一个需要舌尖抵住上颚再放开的动作。她们不知道这些单词会在未来的哪一天派上用场,不知道它们会和什么样的生活联系在一起。她们只知道,冈萨雷斯女士说过,英语是通往那个“远方”的钥匙。没有这把钥匙,她们连大门都摸不到。所以她们一遍一遍地念着,像念咒语一样,把这些陌生的音节刻进舌头的肌肉记忆里。
惩罚是家常便饭。朱莉安因为说母语被罚抄单词的次数最多。有一次,她在排队打饭时,不小心用他加禄语对前面的玛利亚说了一句“今天的香蕉看起来好小”,被巡查的助教听到了。当天晚上,她被罚抄一百遍“I will not speak Tagalog in the training center”。她坐在宿舍角落那张简陋的木桌前,就着一盏昏暗的灯泡,一笔一划地抄写着那行英文句子。抄到第五十多遍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酸痛,字迹也变得潦草起来。玛利亚洗完澡回来,看到她还在抄,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另一支笔,开始帮她抄。朱莉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帮我抄,这是罚我的。”玛利亚头也不抬:“少废话,快点抄完早点睡。明天还有课。”她们两个人,一人一半,把那剩下的一半抄完了。抄完之后,朱莉安把作业交给助教,回到床边,躺下来,感觉到手指在微微颤抖。玛利亚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似乎已经睡着了。朱莉安看着玛利亚的背影,在黑暗中,那轮廓模糊而熟悉。“玛利亚。”她轻声叫了一句。“嗯。”玛利亚没有转身。“谢谢你。”玛利亚没有回答。但朱莉安看到,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自己这边,然后从蚊帐的缝隙中伸过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那个动作,和母亲曾经做过的一模一样。
培训营的生活是艰苦的,但女孩们也在这种艰苦中找到了一些微小的快乐。周末的晚上,如果表现好,冈萨雷斯女士会允许她们在食堂里看一会儿电视——虽然只能看指定的英语频道,但能看到画面,听到声音,对她们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她们挤在那台老旧的小电视机前,看着那些遥远而陌生的影像——西方的电影,美国的新闻,英国的纪录片。她们看不太懂,但她们专注地盯着屏幕,努力地从那些快速流动的对话中捕捉自己认识的单词,像在湍急的河流中试图捞起几片落叶。偶尔听懂了一个句子,她们会兴奋地对视一眼,像是捡到了一枚硬币。
她们还学会了唱一首英文歌。那是一首老歌,是冈萨雷斯女士在某个周末的晚上教她们的。歌词很简单,旋律也很容易上口。她们一遍一遍地跟着唱,虽然发音不准,虽然不理解每一句歌词的意思,但唱着唱着,她们会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那旋律托了起来,飘到了半空中。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各自的床上,在黑暗中,轻声哼着那首歌的旋律。哼着哼着,有人开始小声地唱出歌词。然后是更多的人加入。那歌声在闷热的、拥挤的宿舍中低低地回荡着,像一条细小的、温暖的地下河,流过那些坚硬的水泥地面和铁皮屋顶,流过那些年轻而疲惫的身体,流向某个她们自己也说不清的方向。朱莉安躺在黑暗中,听着那歌声,忽然想起了母亲跪在圣母像前祈祷的样子。她想起了母亲念出“远方”那个词时颤抖的声音。她忽然觉得,此刻躺在这间铁皮棚屋里,和几十个和她一样黑皮肤、一样做着同一个梦的女孩们一起哼着这首英文歌,就是某种意义上的“远方”。虽然它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光鲜,没有那么轻松,甚至充满了枯燥的重复和严厉的惩罚。但它是真实的。是可以用手触碰到的。是可以一步一步走过去的。
培训营为期三个月。三个月后,她们将通过考核,获得一张证书,然后被中介安排到各个国家和地区。三个月,听起来很长,但过起来很快。快到朱莉安还没有完全掌握那些复杂的时态和语法,还没有学会如何用英语流利地介绍自己,就已经要面对结业考试了。考试前一天晚上,她失眠了。她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周围女孩们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她害怕。她害怕明天考不过,害怕拿不到证书,害怕被送回村里,害怕让母亲失望,害怕让玛利亚失望。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那个硬邦邦的枕头里。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是玛利亚。“别怕。”玛利亚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很稳,“你一定能过的。你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太多了。”朱莉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玛利亚的手。两只手在黑暗中紧紧地握在一起,像是要从对方那里汲取最后一点勇气和力量。
第二天,她通过了。不是最高分,但通过了。拿到那张证书的时候,她站在培训营的院子里,在正午的烈日下,低头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纸,看了很久。纸上的英文她大部分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不太确定具体的意思。她只知道,这张纸,是她用三个月的时间,用无数个熬夜抄写的夜晚,用无数次被纠正发音时的窘迫,换来的。她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玛利亚走过来,手里也拿着她的证书,朝她扬了扬,笑得露出了牙齿。“我们做到了。”她说。朱莉安看着她,也笑了。那是她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地、发自内心地笑。她们站在烈日下,手里攥着那张通往“远方”的门票,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她们不知道香港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是什么样的人家和什么样的生活。她们不知道,那张她们用汗水和眼泪换来的门票,在到达目的地之后,会不会被认定为无效。她们不知道,她们将要面对的,是比培训营的教鞭和罚抄单词残酷得多的现实。但此刻,她们只是站在那里,笑着,攥着那张纸,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们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