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火锅店的角落 朱莉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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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莉安在“蜀道难”的日子并不好过。
老板陈师傅是个脾气急躁的四川男人，四十多岁，瘦削，颧骨很高，说话像吵架，吵架像拼命。他对朱莉安的不满，从她入职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嫌她手脚慢——“你个瓜娃子，洗个碗都要半天，客人等着用盘子你晓得不晓得？”嫌她听不太懂中文指令——“我说的是蒜苗，不是韭菜！蒜苗！你连这个都分不清楚？”嫌她带孩子不够细心——“娃儿在哭你没听到吗？你是聋了还是傻了？”他的嗓门很大，整条街都能听到。那些责骂像暴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朱莉安无处可躲。她只能低着头，手里继续做活，嘴里小声说着“对不起”“我下次注意”“我会改的”。那些词语是她学会的中文里最熟练的几个——不是因为它们常用，而是因为它们被需要的频率太高了。她常常被骂得抬不起头，但她不能回嘴，不能甩手不干，不能像在迪拜时那样在心里计划着逃离。因为她需要这份工作。
她需要钱。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会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把剩下的钱全部汇回棉兰老岛。母亲的债还没还清——当初借钱送她们去迪拜的那笔钱，利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弟弟还在上学，学费每年都在涨。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椰油厂的工作已经做不动了，现在只能在家附近打些零工。她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如果她失去这份工作，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到另一份收入相当的活儿。她没有玛利亚那样的运气，没有玛利亚那样的外表和英语能力，没有玛利亚那样能敲开运河区富裕家庭大门的机会。她只有这双手——粗壮的、有力的、能洗碗能切菜能拖地能抱起哭闹的孩子的手。她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所以她咬着牙，忍着。
陈师傅骂她的时候，她低着头，不说话。陈师傅把一筐没洗干净的碗摔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低着头，重新洗一遍。陈师傅的儿子在她身上蹭了一身油渍、她刚换上的干净围裙又被弄脏了的时候，她低着头，用抹布擦一擦，继续干活。她学会了把那些骂声挡在耳朵外面，像关上一扇窗户。她学会了在老板发火的时候，让自己的大脑飘到别处去——飘到棉兰老岛的那条河边，飘到培训营里和玛利亚一起抄单词的夜晚，飘到那些还没有到来的、她无法想象但必须相信的更好的日子里。她学会了忍受。
但忍受是有代价的。那种代价，不是肉眼可见的伤口，而是一种缓慢的、内在的消耗——像一块石头被水流日复一日地冲刷，表面看不出变化，但内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掏空。她变得越来越沉默。下班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街上走走看看，而是直接回到那间照不到阳光的单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她不再给母亲打电话——不是不想打，而是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说“妈，我在这里很好，老板很喜欢我，工作很顺利”？她说不出那样的谎话。难道说“妈，我每天都被骂，我想回家”？她更说不出口。所以她就不打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屏幕上母亲的头像，看一会儿，然后关掉屏幕，翻个身，闭上眼睛。
有一天晚上，她下班比平时早一些。陈师傅的老婆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店里没什么客人，他早早地关了门。朱莉安走出火锅店，发现外面下着小雨。她没有带伞，但她也不想急着回去。她沿着运河慢慢地走着，让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和肩上，凉丝丝的，让她觉得清醒了一些。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当她抬起头时，她看到了她们。
在运河边的一座小广场上，在那盏明亮的路灯下，一群穿着荧光色运动服的女性正在合影。她们刚刚跑完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汗水，头发有些凌乱，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她们勾肩搭背，对着镜头笑着，喊着某个她听不懂的口号，然后一起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照亮了那些灿烂的笑脸和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荧光色衣衫。玛利亚站在人群中间。她穿着一件荧光紫色的运动背心，下身是黑色的压缩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颌。她的身材在紧身运动服的包裹下显得挺拔而匀称——那些日复一日的晨跑和力量训练，已经在她的身体上刻下了明显的痕迹。她笑着，露出牙齿，一只手搭在身旁同伴的肩膀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朱莉安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光芒——那是自信，是归属感，是一种“我属于这里”的笃定。
朱莉安站在阴影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那个画面。雨丝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沾着油渍的工作服上，落在她那张没有任何妆容的、疲惫的脸上。她没有走上前去打招呼。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玛利亚和她的朋友们在路灯下笑闹，看着她们摆出各种姿势合影，看着她们在合影结束后互相击掌、拥抱、道别，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去。玛利亚没有看到她。她转身，沿着运河向雇主家的方向跑去，荧光紫色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朱莉安站在阴影里，又站了很久，直到雨渐渐大了，她才低下头，转身走回那间照不到阳光的单间。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她只是觉得，自己和玛利亚之间的距离，好像比从棉兰老岛到阿姆斯特丹还要远。她们曾经在同一个子宫般黑暗的培训营里蜷缩着入睡，曾经共用一副耳机听一首歌，曾经把最后一包方便面掰成两半，分着吃。她们曾经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但现在，玛利亚站在路灯下，和她的朋友们笑着合影。而她站在阴影里，身上带着火锅底料的气味，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幽灵。那不是玛利亚的错。玛利亚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努力工作，她抓住了机会，她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朱莉安为她高兴——她是真的为她高兴。但那种高兴，和那种距离感，可以同时存在。它们不矛盾。就像她可以为玛利亚的成功感到骄傲，同时为自己停滞不前的生活感到悲哀。这两种情绪，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在她心里共生着，谁也压不倒谁。
她回到那间单间，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坐在黑暗中，看着那道光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她还会在七点钟被隔壁的动静吵醒，穿上那件带着红油味的工作服，走向那张巨大的不锈钢工作台。陈师傅还会骂她，碗碟还会堆成山，老板的孩子还会哭闹。生活还会继续，像一条缓慢而沉重的河流，拖着她向前移动。她不知道这条河会流向哪里。她只知道，她还在水里。她还在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