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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运河区的分岔 消息是通过 ...

  •   消息是通过同乡网络传来的。

      一个在运河区做清洁工的姐姐告诉玛利亚,她认识的一户人家正在找保姆——一对荷兰律师夫妇,住在运河边一栋漂亮的十七世纪老宅里,有两个年幼的孩子,需要人帮忙照顾。那姐姐说,她已经向那户人家推荐了玛利亚,对方愿意面试。玛利亚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面包店后面揉面。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朱莉安,眼睛里有一种朱莉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光——是希望,是紧张,是某种即将被测试的忐忑。

      面试定在周六的上午。玛利亚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她洗了头,借了同乡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把唯一一双没有破洞的黑色平底鞋擦得干干净净。她站在宿舍那面小小的镜子前,反复练习着自我介绍,调整着微笑的幅度,试图让自己的英语听起来更流利一些。“你好,我叫玛利亚,来自菲律宾,我有五年以上的家政工作经验,我会照顾孩子、做饭、打扫卫生,我肯吃苦,学习能力强……”她一遍一遍地念着,像是在念某种咒语,试图用这些精心准备的音节,敲开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面试的结果出乎意料地顺利。那对律师夫妇——男的叫彼得,女的叫安娜——对玛利亚的印象很好。他们说她的英语虽然有些口音,但足够清晰,沟通没有问题。他们说她的工作经验很扎实,正是他们需要的。他们说她的外表“干净利落,看起来很精神”,是他们想要的那种“让人放心”的人。他们当场就决定录用她。工资是面包店的两倍,每周休息一天,有独立的房间,还承诺如果工作满一年且表现良好,可以帮助她办理工作签证的续签手续。玛利亚走出那栋运河边的老宅时,脚步是飘的。她站在门外的砖石路上,仰起头,看着那栋窄窄的、高高的、带着经典三角山墙的建筑,看着那些明亮的、反射着运河水光的玻璃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姆斯特丹初秋的风带着微凉的水汽,拂过她的脸颊。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朱莉安是为她高兴的。当玛利亚冲进面包店后面的厨房,气喘吁吁地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时,朱莉安看到她脸上那种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心里确实是为她高兴的。她走上前,抱了抱玛利亚,说:“太好了,你真的做到了。”但在这份高兴的下面,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像水底的暗流一样,悄悄地涌动着。那是一种对自己的失望。她知道,同样的机会如果落到她头上,她不一定能抓住。她没有玛利亚那样流利的英语,没有玛利亚那样自信的笑容,没有玛利亚那样“干净利落”的外表。她站在镜子前看到的,是一个粗壮的、笨拙的、永远带着一股面粉和油烟味的女孩。这样的女孩,运河区的雇主们不会多看一眼。

      一周后,朱莉安也通过同乡网络得到了一个运河区的工作机会。但不是保姆。是运河区一家名叫“蜀道难”的川菜火锅店,需要一名杂工,主要工作是洗碗、切菜、打扫卫生,偶尔帮忙照看老板的孩子。工资比面包店高一些,但工作环境和保姆完全不同——终日与油腻的灶台、滚烫的油锅和堆积如山的碗碟为伴。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四川男人,姓陈,脾气急躁,说话嗓门很大。他上下打量了朱莉安一番,目光在她粗壮的手臂和宽阔的肩膀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看起来有力气。明天来上班。”朱莉安站在那里,被那双挑剔的目光扫过全身,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屈辱的感觉。但她没有说什么。她需要这份工作。

      她们都搬离了面包店的宿舍。玛利亚住进了雇主家提供的房间——在运河边那栋老宅的顶层,一间斜顶的小房间,有一扇天窗,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朱莉安则在“蜀道难”附近租了一个小小的单间,在一栋老旧公寓的底层,窗户对着一条狭窄的巷子,终日照不到阳光。她们的新住处相距不过两公里——同在一片运河区,步行只需二十多分钟。但她们的生活,从这一刻开始,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玛利亚的新生活,像是一扇突然打开的门,门后是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世界。她的雇主彼得和安娜,对她客气而友善。他们教她如何使用那台复杂的意大利咖啡机,如何设置那智能温控的烤箱,如何按照孩子的过敏清单准备餐食。他们给她配了一把大门的钥匙,告诉她她的房间可以按照她喜欢的方式布置。她有了自己的钥匙——在迪拜的地下室里,她从未拥有过这样一把钥匙。她的工作内容是充实的,但并不压榨——早上七点开始,协助准备早餐,送孩子上学,然后回家做清洁和整理;下午接孩子放学,陪他们玩耍、做功课,准备晚餐;晚上八点左右,她的工作基本结束,剩下的时间属于她自己。她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在迪拜,她从未拥有过这样的奢侈。

      最重要的是,她找到了同伴。在运河边接送孩子的路上,在傍晚去超市采购的途中,她开始注意到那些和她一样肤色的女性——那些推着婴儿车、牵着孩子的手、在运河边步履匆匆的菲律宾和印尼保姆们。她们彼此点头致意,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在某个路口停下来,用母语聊上几句。通过她们,玛利亚很快接触到了那个在运河区流传已久的传说——那群每天凌晨在河边跑步的女性。她们穿着荧光色的运动服,身材健美,步伐有力,在晨曦中像一道流动的光。她们是运河区保姆圈里的“精英”——那些在富裕家庭工作多年、深受信任、甚至已经拿到居留身份的前辈们。她们不仅工作稳定,还拥有自己的生活——她们健身,学习,甚至有些人还在业余时间做起了自己的小生意。玛利亚站在运河边,看着那些荧光色的身影从她面前跑过,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她想成为她们中的一员。第二天凌晨,她找出自己最好的一套运动服——虽然只是一套普通的灰色棉质运动服,和那些荧光色的专业装备相比显得黯淡无光——穿上它,走出了门。她沿着运河开始跑。跑得很慢,很短,不到一公里就喘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扶着栏杆大口呼吸。但她来了。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继续。一周后,那群荧光色队伍中的一个女人,在经过她身边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对她说了两个字:“继续。”然后加速跑远了。玛利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暖的东西在胸腔里扩散开来。她被看见了。

      而朱莉安的新生活,是另一番景象。

      “蜀道难”火锅店开在运河区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尤其是在周末和节假日,排队等位的客人常常挤满了门口的小巷。朱莉安的工作从下午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她的主要阵地是后厨——那张巨大的不锈钢工作台前,堆积如山的碗碟和油腻的锅具等待着她。她站在水池前,弯着腰,手里攥着钢丝球和洗洁精,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冲刷,擦洗,冲洗,擦干,码放整齐。然后又是下一批。水花溅在她的围裙上,混着油污和食物残渣,很快就湿透了一大片。她的手指被洗涤剂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油垢。她的腰在长时间的站立和弯腰中隐隐作痛,但她不敢停下来——老板陈师傅就在不远处,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后厨的每一个角落,随时可能爆发出一阵咆哮:“朱莉安!动作快点!客人在催了!”

      除了洗碗,她还要负责切菜。成堆的蒜瓣要剁成蒜蓉,成筐的辣椒要切成段,成捆的葱要切成葱花。那把厚重的菜刀在她手中越来越熟练,但她手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被刀划破的,被热油溅到的,被锅沿烫到的。她学会了用创可贴快速地处理那些小伤口,然后继续干活。疼痛是家常便饭,她已经习惯了。偶尔,老板的妻子会把他们的孩子——一个三岁多的男孩——塞给她照看。那孩子正是最调皮捣蛋的年纪,会趁她不注意时跑进厨房,会把她刚叠好的干净毛巾扯得乱七八糟,会在她试图给他喂饭时把勺子打翻在地。她手忙脚乱地追在他后面,一边要应付后厨的工作,一边要确保这孩子不受伤、不闯祸。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想起玛利亚——想起玛利亚现在正在运河边那栋漂亮的老宅里,用那台复杂的意大利咖啡机为雇主煮咖啡,用标准的英语和孩子们读绘本。她们曾经在同一间培训营里学习如何照顾孩子,在同一间阁楼里分食一包方便面,在同一间地下室里抱头痛哭。而现在,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只是那两公里的街道。那是一道看不见的、但越来越宽的鸿沟。

      有一天晚上,朱莉安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她的单间。她路过运河边,看到玛利亚和那群荧光色的女人们正在路灯下合影。她们笑着,勾肩搭背,汗水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群刚刚打完胜仗的女战士。玛利亚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崭新的荧光粉色运动背心,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辫,脸上的笑容灿烂而自信。朱莉安站在阴影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画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食物残渣,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头发上带着一股火锅底料的辛辣味。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开了。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自己和玛利亚之间的距离,好像比从棉兰老岛到阿姆斯特丹还要远。

      她们还是会见面。通常是在玛利亚的休息日——她会来“蜀道难”找朱莉安,坐在角落那张最不起眼的桌子上,点一碗清汤面,等朱莉安忙完手头的活,在围裙上擦擦手,坐下来和她说一会儿话。玛利亚会跟她讲运河边跑步的事,讲那群荧光色女人们的趣事,讲她新学会的荷兰语单词,讲雇主家的孩子有多可爱。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朱莉安听着,微笑着,点着头,为玛利亚高兴——她是真的高兴。但她发现自己能说的话越来越少了。她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可以分享。她的生活,就是洗碗、切菜、拖地、追着老板的孩子跑。日复一日,没有变化,没有惊喜,没有希望。她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多久。她也不知道,除了这样继续下去,她还能做什么。

      有一天,玛利亚在离开之前,握住朱莉安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朱莉安,你也来吧。明天早上,跟我一起跑步。我介绍她们给你认识。”朱莉安看着玛利亚那双明亮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跑不动。我太累了。”她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玛利亚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了。“那你好好休息。下次再来看你。”她转身走出了火锅店,门帘在她身后晃动,带进来一阵清凉的夜风。朱莉安坐在那里,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听着玛利亚的脚步声在砖石路上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洗涤剂泡得发白的手,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回那间照不到阳光的单间,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运河上游船的汽笛声,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和笑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沉重。她想起了她们在棉兰老岛的童年——那些在暴雨中奔跑的日子,那些在河水里捞鱼虾的日子,那些在榕树下许愿的日子。她想起了她们一起离开村庄的那个清晨,母亲站在村口,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着她走远。她想起了她们在培训营里熬夜抄写单词的夜晚,在香港被辞退后分食最后一包方便面的夜晚,在迪拜的地下室里抱头痛哭的夜晚。她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路,吃了那么多苦,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里。但现在,她们好像走到了一个岔路口。玛利亚走上了那条更明亮的、通往运河深处的路。而她,还站在原来的地方,身上带着洗不掉的红油味,不知道该怎么迈出下一步。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明天还会来的。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安慰,还是诅咒。她只知道,明天,她还会在那张巨大的不锈钢工作台前,弯着腰,手里攥着钢丝球,继续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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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老天还你三倍的爱》是本小说的续集,欢迎了解(续集中后期出现本文两个主角,并且故事走向高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