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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锦囊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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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青川镇地界时,沈砚秋才发现裤脚沾了不少湿泥,带着股潮湿的土腥气——那是从古庙地宫带出来的。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地宫深处的阴冷,却驱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
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摸出那个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锦囊。锦囊是深蓝色的锦缎做的,边角绣着简单的云纹,是导师周明远惯用的样式。出发前,他把锦囊塞进她手里,笑得温和:“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
那时她只当是导师的老派叮嘱,没放在心上。可沈青瑶那句“另一半玉佩”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紧。
指尖捏着锦囊的抽绳,犹豫了片刻,还是解开了。
里面没有玉佩。
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条,和半片干枯的枫叶。
沈砚秋展开纸条,上面是导师熟悉的字迹,却比日记里的最后一页更潦草,甚至带着几处墨点,像是写得极急:
“砚秋:
当你看到这张纸时,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能了却二十年前的遗憾,我很安心。
二十年前,老王不是被献祭,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撞向了雾里的影子。我逃了出来,却成了苟活的人。这些年,我总梦见他在雾里喊我的名字,喊着‘别让青川镇变成炼狱’。
所以我必须回去。
地宫的真相,比你想象的更复杂。沈青瑶说的‘十年’,是个善意的谎言。守印人血脉每况愈下,你的血只能让封印撑三年,最多五年。那半块玉佩,是我用老王的遗物融的,能暂时稳住雾毒,却不是长久之计。
别去找新的守印人,这不是他们该背负的。
我在青川镇后山的银杏树下,埋了最后一份资料,里面有彻底净化雾毒的方法,只是需要时间验证。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信你能做到。
还有,林伯说的‘引魂纹’是真的,但它引的不是雾娘娘,是雾毒里最凶的那缕戾气。离开镇子后,找个阳气重的地方住,别靠近阴湿处。
别为我停留,往前走吧。
——周明远”
最后几个字的墨迹很深,像是笔尖划破了纸,又被人小心地抚平。
沈砚秋的手指抚过那道裂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纸条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原来导师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血撑不了十年,知道玉佩的真相,甚至知道她会遇到危险。他把所有的沉重都自己扛了,只留给她一个“三年”的缓冲,和一个需要验证的希望。
她想起石台上导师平静的脸,想起他攥在手里的那半块玉佩——原来那不是她送的生日礼物,是老王的遗物,是导师对二十年前遗憾的交代。
“骗子……”她哽咽着,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将那半片枫叶夹进笔记本。枫叶干枯发脆,边缘却还留着点暗红,像凝固的血。
站起身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信号!
屏幕上跳出一连串未接来电和信息,都是学校和家里发来的,问她为什么突然失联。沈砚秋深吸一口气,回了条信息报平安,说“遇到点麻烦,已解决,很快回去”。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往回走。
她要去后山找那棵银杏树。
青川镇的后山比前山更陡,杂草丛生,几乎没有路。沈砚秋凭着记忆里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手里的登山杖拨开半人高的灌木,惊起几只麻雀。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金黄。
是棵老银杏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枝繁叶茂,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树下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还留着个浅浅的坑。
沈砚秋的心一沉。
有人来过?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坑底还残留着一点油纸的碎片,和她在地窖里找到的油纸一模一样。
资料被人拿走了!
是谁?镇上的人?还是……没死的雾民?
沈砚秋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导师用命换来的希望,难道就这么没了?
她不甘心,用登山杖在周围的土里翻找,希望能留下点蛛丝马迹。翻了半晌,只找到一块小小的木牌,埋在银杏树根下。
木牌是桃木做的,上面刻着个简单的“周”字,还缠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发白。
是导师的东西。
沈砚秋捡起木牌,指尖刚碰到红绳,就感觉到一丝异样——红绳下面,似乎藏着什么。她小心地解开红绳,发现木牌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雾毒畏火,聚阳则散,藏于……”
后面的字被人用刀刮掉了,只留下模糊的刻痕。
但这几个字,已经足够了。
雾毒怕火,怕阳气旺盛的地方。
沈砚秋的心跳快了起来。导师果然留了后手!他早就料到资料可能会被拿走,特意把关键信息刻在了木牌上!
“聚阳则散……”她喃喃自语,脑海里闪过青川镇的布局——镇子四面环山,只有东边有个缺口,是唯一能晒到朝阳的地方。难道净化雾毒的关键,在东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砚秋猛地回头,举起登山杖,摆出防御的姿势。
来人是独眼妇人,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干粮和水,看到沈砚秋,独眼里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平静。
“我就知道你会来。”妇人走到她面前,把竹篮递过来,“周教授走前,托我照看你。他说,你要是来找银杏树下的东西,就把这个给你。”
竹篮底层,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沈砚秋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玉佩——和导师握在手里的那半块一模一样,合在一起,正好是个完整的“安”字。
“这是……”
“老王的遗物,”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周教授说,两块合在一起,能感应到雾毒的聚点。他还说,东边的山涧里,有块‘阳石’,是青川镇阳气最盛的地方。”
沈砚秋的心彻底亮了。
导师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不仅留下了净化雾毒的线索,还留下了找到聚点的工具,甚至连能信任的人都为她指认了。
“谢谢您。”沈砚秋握紧玉佩,眼眶发热。
妇人摇摇头,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二十年前,我对不起老王,也对不起周教授。现在这样,算是赎罪吧。”她顿了顿,“阿秀我会照顾,你放心。只是……三年后,你真的还要回来吗?”
沈砚秋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嗯。”她点头,语气坚定,“我会回来的。”
不是为了沈青瑶口中的十年之约,而是为了导师的嘱托,为了老王的牺牲,为了让青川镇的雾,真正消散。
妇人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山下走。她的背影在金黄的银杏叶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
沈砚秋把玉佩和木牌小心收好,背上竹篮,也跟着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好走了些,或许是心里有了方向,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走到镇口时,阿秀正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朵黄色的小花,看到沈砚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干净的牙:“姐姐,你要走了吗?”
“嗯,”沈砚秋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你要好好的。”
“我会的,”阿秀把手里的小花递给她,“爹托梦给我了,他说他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很暖和。”
沈砚秋接过小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清新的香气驱散了心头最后一点阴霾。
“替我向你爹问好。”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青川镇。
阳光下的古镇安静祥和,木楼的窗棂里飘出袅袅炊烟,隐约能听到几声狗吠,再没有了之前的诡异和压抑。
这里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了。
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三年后,当雾毒再次躁动,当玉佩感应到聚点,她会再回来。
带着阳光,带着火焰,彻底驱散这里的最后一缕雾气。
沈砚秋转身,迎着阳光,一步步走出了山谷。手里的小黄花开得正好,像一个明亮的约定。
而她贴身的口袋里,两块玉佩轻轻碰撞,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是在回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