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十四年，仇人成了我的续命药》风地观

126、第 126 章 这些年你们

　　伊小桑却只是笑了笑：“冬青，我的魂魄已经消散了六百年了，早已没有了身体。”
　　伊冬青不住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二郡主，你刚刚还给我整理了衣衫，还摸了我的肩膀，我到现在还能感受上面的温热，你又怎么会没有身体？”
　　“冬青，那不过是我用灵力造成的假象......”伊小桑的身体渐渐地变得苍白，有一缕流萤从她身上散逸出来散在了空中。
　　伊冬青竭力伸出手想要笼住那些四散的流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伊小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虚无：“怎么会这样？郡主有一缕魂魄被元征所造的地下坟墓吸附了，您身上应该还剩下一缕魂魄......”
　　伊冬青不甘心地将全部的灵力灌注在指尖，想要强行留下伊小桑，却绝望地发现，她输越多的灵力，伊小桑就消散地越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伊小桑伸出已经消散了一半的手掌虚虚地替她再一次拢了一下头发，可是那一缕发丝依旧耷拉在伊冬青的额前，伊小桑看了眼自己的手，似是无奈地将手掌收回宽大的衣袖中：“冬青，好好活下去。”
　　轻轻的声音送入伊冬青的耳中，突然久远的记忆似一道苍雷劈进她的脑中，伊冬青颤巍巍地抬起头：“那一日，我刺杀谢承善不成，反被他击中一掌，就要身死道消时，似乎听见了有人唤我的名字，让我好好活下去，二郡主，是你吗？”
　　伊小桑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只剩下了一个轮廓，唯有一双眼睛，眼神依旧清亮，那里面映出一个小小的姑娘，她埋头在一堆针线中，一袭明艳的留仙裙在她手底缓缓成型：“二郡主，咱们五酉郡有这般多漂亮的裙子，为何你还想要穿凡人姑娘们的留仙裙？”
　　另一个个头稍微高一些的姑娘伸出手敲了一下她的脑门：“五酉郡的裙子这般素，你竟然说它漂亮，冬青，我觉得你也要多和我去下人世间，看看那一片繁华。”
　　冬青抬起手揉了揉头嘟囔道：“二郡主，若是我也跟着你去凡间，那谁来帮你打掩护啊？”
　　二郡主点点头：“我竟忘了这一茬，好冬青，今儿本郡主去人间给你带些糕点，你可听说过?红绫饼餤？?”
　　冬青自然是摇摇头。
　　二郡主说得眉飞色舞：“那是人间的大皇帝赐给新科进士的糕点，一年才得一次，保管你鲜得掉了眉毛。”
　　二郡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下一刻就像是脚底抹上了油，一溜烟跑了出去。
　　“二郡......”冬青无奈地摇摇头，这般着急忙慌，定然又是想起了人间哪个有趣的小玩意，又偷溜出去了，她垂下头，继续缝制留仙裙。

　　伊冬青伸出手，虚虚笼着伊小桑的腿，将头斜靠双臂上，就像是六百年前她时常做的那样：“二郡主，原来这么多年来，我的魂魄能够留在这个世间，并不是我所以为的执念，怨恨......而是......”
　　她的声线哽咽，心中有那么多的话，却不知道该该怎么说出口，最终只化成了一句：“二郡主，我不值得你......”
　　伊小桑也如六百年前那般蹲下身子，眼睛直直看着忠诚不二的侍女：“冬青，六百年前你和姐姐总是替我打掩护，我才有机会一次又一次偷溜进人间，看四时飞花，品百种佳酿，所以我也想让你，想让姐姐感受一下?鲈肥菰脆，蓼茸蒿笋的鲜美，还有夜雨剪春韭的意趣，冬青，你被困了这般久，可以走出来了，去人世间看看热闹，也体会一下凡人们为了一斗米而碌碌奔波，为了一壶酒而欣喜欢乐......”
　　伊小桑的身子变得越来越透明，伊冬青想要紧紧抱住她，却只能徒劳地看着一簇簇流萤从她指尖飞出，最终那一双清亮的眼睛消散在空中。

　　“二郡主......”伊冬青的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一瞬间剥离，她倒在地上，缩成一团，紧紧将自己抱住，好像这样，伊小桑就会像六百年前一般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然后她能顺势被伊小桑拉出来，她还是那个会为了二郡主偷偷逃出五酉郡而头疼脑胀的小侍女。
　　终于，一阵哽咽散在桃溪柳陌中，泪水从她的眼眶中的滑落，一滴，两滴......不过一瞬间就洇湿了她的衣襟，然而伊冬青却始终压抑着自己哭声。
　　尹快雪一把撩起衣袍，大咧咧地坐在了伊冬青的身边：“那个......你也别太难过，你的二郡主不是说了吗？若是有缘，你们能够在人间相遇，她现如今顶着月老的头衔，消散不过是灵力不济，过段时间等功德攒起来了，又是一条好汉，又不是像我娘一样，真的消散了。”
　　伊冬青抬着一双朦胧的泪眼：“少郡主，对不起。”
　　尹快雪忙连连摆手：“你一下子这么客气，我还真是不适应。”
　　伊冬青自顾自道：“枉我自诩为二郡主最忠心的仆人，却连她内心的最真实想法都不知道，我告诉族人们，说要为他们报仇，替郡主报仇，其实我最想讨的那个公道，并不是为了五酉郡，而是二郡主......我只是无法接受，二郡主为了郡主放弃了自己的人生，而郡主却什么都不做，直到今日，我才发现错了......”
　　尹快雪抓了抓头发：“我娘对我的期许是‘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薛简老是说这话挺不靠谱的，哪个当娘的，会希望自己的孩子不求上进，天天混日子？可是现在我明白了，她只是不希望我和她一样背负那么多责任，我想着二郡主既然是我娘的亲妹妹，应该对你也是这样期待的吧，她想要那个会偷偷陪着她跑去人间的冬青再一次回到她的身边。”
　　说到这里，尹快雪向来混不吝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起来：“你是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和我娘一样重要，所以她当时才会舍弃自己残存的魂魄，将你拉回这个世间......冬青，你还想要陪在她身边吗？”
　　伊冬青急切道：“自然想要！”
　　尹快雪摆了摆手中的凤首箜篌：“需要我奏响《渡魂曲》吗？”
　　她的眼睛虽然看着伊冬青，却飘向了的五酉郡的族人，伊冬青的视线顺着尹快雪的眼神转过头，她看见五酉郡的族人们原本干涸的眼睛中突然迸射出了光芒，就像是在沙漠中赶了很长时间路的旅人，在水囊空了之后，突然看见了一片绿洲，他们一个个热切地盯着尹快雪手中的箜篌，卢奎第一个没有忍住：“少郡主，我愿意，我想要去看看我的孩子......”
　　“我也愿意。”
　　“我也愿意。”
　　喊声此起彼伏，尹快雪的视线转到了伊冬青的身上，她没有出声，伊冬青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衫，行了一个五酉郡最为庄重的等身长叩：“罪人伊冬青，恳请少郡主送我们去酆都。”
　　尹快雪手中执着凤首箜篌，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残破的魂灵，想将他们每一张模糊的脸都记下来。因为她知道，这些人曾经都是她娘亲护在身后的族人。半晌后，她道：“我这一身灵力，是五酉郡郡主所赐，今日渡你们入轮回的，不是我，而是你们等了六百年的郡主。”
　　话音还未落下，黑雾们激动起来，卢奎不可置信道：“你是说郡主一直都在？可若真是这样，为何她不来见我们？”
　　尹快雪的指尖颤抖了一下：“因为她被二郡主移魂换魄时，一缕神魂被元征的所设下的招魂阵吸到了地下宫殿中，她没有完整的魂魄，活过来没有几天，就为了救我而身死道消......”
　　眼睛酸酸涩涩，尹快雪抬起头，瞪大眼睛，等着这一阵酸涩过去，然后才接着道：“可她一刻都不曾忘记你们，只是她不愿意再让更多的人因为五酉郡而死，不愿意再看见第二个五酉郡出现，所以她拒绝了冬青的提议。这六百年来，她的一丝魂魄被困在神像中，却日日夜夜看着你们，也记挂着你们，直到七天前，她在地下坟墓中等到了我，将一身灵力灌注在我身上，并且嘱托我要将你们引去酆都，她才安心地消散在这世间。”
　　“郡主......”五酉郡的魂灵一个个低下了头，身上的黑雾剧烈地抖动，有些已经悲恸地哭了起来：“郡主......原来郡主一直都没有抛弃我们......”
　　卢奎第一个站了出来，接着是大牛，阿花抹去脸上的泪，也缓缓走上前……五酉郡的族人陆陆续续走到尹快雪面前，以额触地，行了一个五酉郡最庄重的等身长叩：“罪人恳请少郡主送我们去酆都。”
　　“好！今日我送诸位回家。”尹快雪微红着眼眶，伸手拨动凤首箜篌，丰沛的灵力经由《渡魂曲》流向五酉郡的人，点点浮光将他们全身笼罩住，卢奎脸上的一缕黑雾被灿金色灵力剥落，渐渐露出他的脸，朗目疏眉，眼神清亮，紧接着缠绕着大牛的黑气化为黑翼蝶扑扇着翅膀而去，原本狰狞的恶灵终于现出了他原本的模样，圆圆胖胖的一张脸，带着憨态可掬的神情。
　　阿花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葱白的双手，摸了摸脸蛋：“我变回来了？”
　　“小犇！”一个老人伸出手，颤巍巍地摸向儿子的脸，真实的触感让两个人愣在原地，但也仅仅只是一瞬，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他二叔！”
　　“婶子！”
　　众人喜极而泣，紧紧相拥，星光阵外的一众小辈们只觉得心头发酸，就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啮噬，最为感性的萧清昼狠狠吸了一下鼻涕。
　　金色的灵力包裹着伊冬青，她伸出双手，灵力停在她指尖，伊冬青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她朝着远方看去，仿佛又看见那个总爱偷偷溜出五酉郡的姑娘，回过头冲她挥手，然后往前点了点。
　　伊冬青看了一阵，才慢慢从人群中走出来：“冬青携族人拜别少郡主。”
　　她弯下身子，双手却托着一个东西，缓缓举起，上面爬满了碎石，还有一道深深的裂缝。
　　尹快雪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接过了自己的心脏，冰冷坚硬。
　　伊冬青叩首：“少郡主，冬青定当在酆都好好赎罪，争取早一些能够入轮回，若是我们还有缘相见，冬青任由少郡主调遣，刀山油锅在所不辞。”
　　尹快雪一想到她那些手腕，不由得一阵激灵：“不用不用，你好好留在二郡主身边就行，”她顿了顿，才近乡情怯般问道，“你去酆都后，师姐呢？她还会回到这具身体上吗？”
　　伊冬青道：“尹时晴如今只剩下半个魂魄，又被我这个恶灵强占了身体，魂灵会变得很脆弱，少郡主万万不可出现在她面前刺激她，或许有一天，等她能够坦然面对你，也能够坦然面对自己，她会去寻你。”
　　尹快雪黯然道：“你说得对，此时最重要的是她能够平安醒来。”
　　下一瞬，尹快雪迅速振作起来：“快走吧，你们已经耽误了许久了。”
　　卢奎，大牛，阿花等人站在伊冬青身后，齐齐行了大礼：“下臣拜别少郡主，唯愿圣容映之，永寿于万。”
　　尹快雪的眼眶中浮出一层浅浅的热泪：“一路走好。”
　　凤首箜篌再一次在桃溪柳陌中响起，琴声澄澈悠远，如春溪流过山谷，金色灵力随着音律自琴弦间流淌而出，缓缓漫过众人的脚下。仿若一条连接着酆都的归路随着琴声铺陈开来，不知何时，漫天蔷薇花飘散下来，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阿花伸出手，一片赤红色的蔷薇花飘落到她的手掌上，竟然和五酉郡开得正热烈的蔷薇花一般无二，就好像，她现在还在姹紫嫣红的五酉郡中，阿花怔怔地站在原地：“郡主......”
　　众人停下脚步，顺着归路的尽头看去，在纷飞的漫天花雨中，他们似乎看见了一个身着霓裳羽衣的女子，静静地站在路的那一边，眉目含笑，像六百年前每一次族人外出归来时一样，安静地等着他们，她站在花雨深处，轻轻抬起手，朝着他们招了招：“这些年你们辛苦了，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