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灵语》幻辰川

6、山洪 祭祀不是讨

　　第二个月朔日，蚕丛芷蘅再次来到神祀司学习祭语。

　　这一个月里，她时常想起郢阳念诵祭语时的样子。那些莫名升起的风和湿润的水汽，以及他念诵祭语的声音，都让她记忆非常深刻。古蜀的神秘以及郢阳本人，引起了她的兴趣。

　　进入偏殿的时候，郢阳已经在殿内了，棂窗刚刚透进一缕晨光，衬得他颀长的身影和祭台上的玉器交相辉映。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微微颔首：“芷蘅公子。”

　　芷蘅注意到他的神情没有了上一次的不悦，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欣喜。她想，他可能开始习惯自己的到来了。

　　她笑着还礼道：“郢阳大人。”

　　郢阳先让她复习了一番上次教授的内容。芷蘅取出玉琮，站在祭台前，念出“日出东方，万物昭明”。

　　这一个月她在家中偶有练习。现下念出祭语，声音比上次更沉稳，气息也更绵长了。祭语驱动之下，烛火微微跳动，殿内拂过一阵若有若无的暖风。

　　郢阳点头，称赞道：“公子进步很快。”

　　教学间隙，两人坐在祭台侧面的席上歇息，侍从奉上了盛着温热浆饮的漆耳杯。

　　芷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开口道：“郢阳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郢阳道：“公子请说。”

　　“祭祀的本质是什么？”她认真地看着他，问：“我们为什么要耗费那么多金玉、丝绸、牲畜，去祭祀天地和神明呢？”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其实并不能理解这种两三千年前的做法。

　　郢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璋，思索了片刻后才开口。

　　“公子可曾想过，人为什么要与天地对话？”

　　芷蘅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中原有礼法，讲的是人与人的秩序。君臣父子，尊卑贵贱，以此治国。”郢阳顿了顿，继续道，“但我们不同。蜀地在群山之间，水旱无常，瘟疫频发。若不与天地对话，探知其意，人便活不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芷蘅的眼睛。

　　“祭祀不是单纯地供奉神明，那就偏了本质。更重要的其实是倾听，倾听山川河流想要告诉我们什么，然后让我们的行为去顺应它。”

　　芷蘅心中一震。

　　她在博物馆里见过青铜大立人、太阳神鸟以及祭祀用的各种玉器，以为那是古蜀人“迷信”的证明。可此刻，郢阳的话让她意识到，这或许不仅仅是迷信。蜀地的文化与中原不同，在这支历史上未留下过多记载的文脉中，埋藏着他们千百年间总结出来的独特生存智慧。

　　“先代大巫有一句话，”郢阳继续道，“‘天地不语，人自言之。人能言之，天地应之。’祭祀的本质，是人在替天地说话。我们观察水脉、风向、草木荣枯等自然现象，将这些观察转化为祭语，再通过祭语与灵脉共振。当然……你提到的金玉、丝绸、牲畜耗费过多也是实情。我一直认为，祭祀也无需耗费如此之多，仪式大可从简。”

　　芷蘅盯着他看了几秒。

　　这个男人不只是巫祝，他是这个文明中少数真正理解“人与自然关系”的人，这其实与现代的观念也是吻合的。她对他的认识又多了一层，不管他是不是纪陵深，他都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郢阳大人，”她认真地说，“你说的话，很有道理。”

　　郢阳垂下眼帘，似乎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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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学进行到一半，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巫祝跌跌撞撞冲进偏殿，面色苍白，未顾上行礼便开口：“郢阳大人！北山山谷山洪暴发！下游几个村落被淹，群巫之长命所有巫祝立刻前往！”

　　郢阳霍然起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反应过来什么，停下来回头看了芷蘅一眼。

　　“公子，今日教学先到此吧，我有要事。”

　　“我跟你去。”芷蘅已经站了起来，语气不容拒绝。

　　郢阳皱眉：“山洪危险，公子不宜——”

　　“我是蚕丛氏贵女。”芷蘅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北山有几个村落是蚕丛氏的封地，我理应一同前往。”她说得有理有据，找不出破绽。

　　郢阳没有时间争辩，转身就走。芷蘅提起裙角，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神祀司外，一支队伍已经集结待发。

　　队伍最前方站着一位老者，约六十余岁，身着玄色祭袍，头戴金冠，面戴黄金面具。他身姿挺拔如松，不怒自威，连晨风都不敢吹乱他的衣角。

　　群巫之长，崇伯。

　　芷蘅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古蜀神权最高执掌者，连王上都要礼敬的人物。

　　崇伯的目光扫过队伍，在芷蘅身上停了一瞬。

　　芷蘅垂下眼帘，心里已经想好了若他问时自己如何作答。但片刻后，崇伯移开目光，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队伍沿着山路疾行到北山山谷，看到山洪奔腾而下，裹挟着泥沙、断木和碎石，从高处冲向低处的农田和村落。几间茅屋已经被冲垮，木梁漂浮在水面上。远处的高地上，几个来不及撤离的村民靠在一起，脸色煞白。

　　巫祝们分散到山坡各处手持玉琮念诵祭语。低低的诵念声传出，但他们的力量明显不足，山洪太猛了，这些普通巫祝的祭语在它面前毫无抵御之力。

　　这时，崇伯走上前来。

　　他摘下黄金面具，露出苍老而威严的面容。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装过太多风雨雷电。他双手举起玉璋，仰天长诵。

　　芷蘅听不懂他念的是什么，但她直觉那不是祭语。崇伯念诵的音节更古老、更繁复，像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雷鸣，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气息绵绵不绝，与郢阳教她的祭语完全不同。祭语更温和，而崇伯所念的，更像是命令。

　　芷蘅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圣语吧？

　　随着崇伯的念诵，周围的空气开始震颤。风停了，雨势骤减。芷蘅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回应他的召唤。

　　山洪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浑浊的浪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回去。被淹没的田地一寸一寸露出水面，泥泞里躺着折断的庄稼和死去的家禽。

　　村子的所在的高低露出水面时，芷蘅看到村民们跪伏在地上，朝崇伯的方向叩首感恩。

　　芷蘅屏住呼吸。

　　她在现世的博物馆里见过青铜大立人像，就是像崇伯现在这样双臂环抱，面容庄严地立于高台之上。专家说那是“群巫之长”的形象，是古蜀神权的最高象征。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活着的“群巫之长”。

　　看到他的圣语，真的能与天地对话，芷蘅心里震动不已。

　　郢阳站在崇伯身侧，神情专注，偶尔念诵几个音节。他的圣语造诣远不如师父，但已是神祀司中最接近那个层次的人。

　　芷蘅看着他被风雨打湿的面庞，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山洪减缓后，崇伯留下几个巫祝帮助村民转移和清理淤泥，而他自己则带着其他人沿山谷而上，查看山洪的源头。

　　芷蘅跟了上去。郢阳走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他们来到山谷的上方，只见山坡上的树木被大量砍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和裸露的黄土。雨水冲刷出一道一道的沟壑，像大地的伤口一样。土地因为失去植被固土，遇到大雨时，雨水裹挟着泥沙奔涌而下，才形成了这场山洪。

　　郢阳蹲下身，捡起一截被冲下来的树桩，截面有斧凿的痕迹。

　　“这不是纯自然造成的。”他说到。

　　芷蘅也蹲下来看了看，发现树干上的斧痕新旧不一，有的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发白，有的还是新鲜的木色。

　　“这些都是谁砍的？”她问。

　　郢阳道：“蜀国与巴国交界处的山林，常年有两国人争夺。巴人砍了运回去造船、烧炭，蜀人也砍。这里虽然是蜀国腹地，但我观斧痕，抑有巴国之迹。”

　　芷蘅站起身，目光扫过光秃秃的山坡。她心下明了，蜀国和巴国在争夺资源，这也是两国之间战乱不断的根本原因。

　　她在金沙遗址博物馆里见过象牙，大量回填到祭祀坑里，少量被摆放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标注着“古蜀祭祀用”。那些象牙需要大象。可大象需要大片的森林才能存活。当树木被砍光，大象便无处可栖。

　　战争与资源争夺，正在掏空这片土地。

　　她想起方才崇伯念诵圣语时震天动地的力量，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崇伯的圣语再强大，也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今天他虽然减缓了这场山洪，但明天呢？后天呢？只要砍伐不止，山洪迟早还会来。

　　她道：“光靠祭祀……是不够的。”

　　郢阳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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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路上，芷蘅与郢阳并肩而行。崇伯走在前面，偶尔与身边的大巫交谈几句，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走出山谷时，崇伯回过身看着芷蘅，问到：“你是蚕丛氏的女公子？”

　　芷蘅觉得，崇伯看她的目光平静却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一般。

　　她内心有一丝紧张，但面上不显，福了福身道：“是。”

　　“你今日跟来，胆子不小。”

　　芷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郢阳在一旁开口解围：“公子是担心封地百姓……”

　　“我没有问你。”崇伯打断他。

　　他的目光仍落在芷蘅身上，像是在端详什么。芷蘅没有回避，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他打量。

　　片刻后，崇伯微微颔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芷蘅和郢阳对视一眼。

　　郢阳的眼中有一丝困惑，他也不明白崇伯是什么意思，师父很少会主动去关注谁。

　　芷蘅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有刚才崇伯透过她看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只是没说出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