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灵语》幻辰川

21、寻踪 她的指腹不

　　芷蘅与戈述带着两名亲信离开大路，沿山间小道向苍梧谷方向疾行。他们只随身携带装了干粮和草药的包袱，将兵器用布条缠住藏在包袱里。

　　临行前，所有人换上提前准备好的粗布衣裳，装扮得与山中逃难的流民无异。

　　走了半日，距离苍梧谷还有数里的时候，空气中便飘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戈述警觉，为防不测，弃了马，让所有人徒步进山。

　　他们没有走赤琮之前的进谷路线，而采取的是翻山进入的策略。刚爬过山梁，眼前的景象就让所有人停住了脚步。

　　只见山谷中遍地都是尸体，有蜀军的，也有巴军的，横七竖八地躺在林间，血迹尚未完全干涸，尸体的腥味甚至引来了几只秃鹫盘旋。

　　戈述环视周围，没有巴军埋伏的痕迹，遂走出树林蹲下检查了几具尸体，而后道：“死了至少半日了。巴人没有收尸，说明他们还在谷里。”

　　芷蘅忍住恶心的感觉，蹲在几具蜀军尸体旁，探了探鼻息，发现没有生还者。她的手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平静：“如果巴人已经抓住了殿下，或者确认他死了，应该就撤兵了。如你所说他们还在谷里盘踞的话，说明还在搜。”

　　戈述点头表示认可。

　　几人压低身形隐在林间，继续向南搜索。

　　芷蘅一边走一边回忆赤琮之前在帐中给她讲解的舆图。

　　她记得赤琮指着苍梧谷以南的地形说过：“从这里往南，翻过这道山脊，有一条河谷，水流不大但常年不断。沿着河谷走，可以绕过巴军防线，直达宁昌城以西。”

　　她还记得他画过一条虚线，那是他计划的撤退路线。

　　如果他在谷中遭遇埋伏，巴军必定重点封锁南面，因为他最终要去宁昌城，南面是必经之路。但如果往北走一段，反而能迷惑追兵。

　　“他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先往北。”芷蘅停下脚步，对戈述说，“我们顺着北边林子找。”

　　戈述皱眉：“确定吗？”

　　“应该。他势必受了伤，还要躲避巴人，走不快，我们向北找不到再折返向南。”

　　芷蘅与戈述向北翻过山脊，下到一条狭窄的河谷中。河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布满碎石和枯枝，一条浅浅的溪流从上游淌下来，水声潺潺。

　　他们在河谷中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发现了几处血迹——滴在岩石上，已经干涸发黑，但顺着溪水的方向延伸。

　　戈述蹲下查看血迹的分布：“血迹还是新鲜的，从山壁上滴下来的。如果是殿下，他有可能是从高处摔下来，或者顺着陡坡滑下来的。”

　　芷蘅抬头望向河谷上方。山壁上有一道长长的拖痕，像是有人连滚带爬地从上面滑下来，碎石和泥土还在往下掉。

　　戈述身手矫健，攀上山壁查看。片刻后，他在上面喊道：“这里有脚印！往上游方向去了！”

　　芷蘅爬上去看。果然，一串凌乱的脚印沿着山壁上方往北延伸，步幅不大，一深一浅，像是受了伤的人在艰难行走。

　　“他往北走了。”戈述说，“你猜对了。”

　　芷蘅没有回答。她蹲下来，仔细查看脚印的朝向和深浅。这些脚印有的向北有的向南，很是奇怪，然后她发现向北的更深，这是什么意思？

　　芷蘅细细想了一会，而后往南探查，发现有一段路上的脚印刻意用树枝抹乱了。

　　她反应过来道：“不是一直往北。他往北走了一段，又掉头往南了，他在迷惑敌人。”

　　戈述凑过来，按照她的分析研究了片刻，发现果然如芷蘅所言。这蚕丛氏女公子还真是细心，让人不得不佩服。

　　“巴军主力被他引往北边后，他折返向南。”芷蘅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的密林和岩石，“他受了伤，走不快，人应该就在这附近。”

　　但这片山脊处地形复杂，是天然的隐蔽场所。芷蘅与戈述沿着脚印来回搜寻了半个时辰，仍然一无所获。

　　就在他们要放弃转寻他处的时候，戈述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发现了一条被枯藤遮蔽的窄路。他拨开枯藤，后面是一个狭小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缝后看起来很黑，应是有个洞，但被一棵歪脖树遮挡住了，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戈述刚要往里探，一道寒光从黑暗中劈出来，速度极快。随即，一柄带血的长剑抵在了戈述咽喉前三寸处。

　　“别动。”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

　　是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芷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些。

　　“是我。”她压低声音，拨开面前的枯枝，侧身挤进石缝。

　　芷蘅点起火折子，微光照亮了洞内。

　　只见赤琮靠在石壁上，浑身是血，右手握着他的青铜剑。他的目光凶狠而警觉，像濒临绝境的猛兽。但在看清芷蘅脸的瞬间，目光中的杀意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他的手臂垂下来，剑尖抵在地上，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语气中却有一丝他自己没察觉到的欣喜。

　　芷蘅没有回答。她走近前去，借着火折子的光打量他身上的伤，而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伤得极重，左肩中了箭，肋侧似乎有刀伤还在渗血，腿上的裤子也破了，血迹干涸得将衣裳和伤口粘在一起，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但他还活着，这便是最幸运的事。这个念头从她心底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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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日前，赤琮身中数箭、被长矛刺穿肋侧后，单膝跪地，眼前已经有些模糊。巴军将领骑马走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任赤琮过往如何再怎么不可一世，现下巴人以人海战术将他围困在这区区苍梧谷中，他也无计可施。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这时，两名亲兵挥矛挡在他身前，指着右侧陡峭的山壁喊道：“殿下！那边有条小径！”

　　赤琮抬头看了一眼亲兵手指的山壁上，隐约有一条被荆棘和枯藤遮盖的窄路，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起走！”他吼道，再次冲入敌阵，将围住蜀军士兵的巴军逼退。“走！往那边走！”他指着那条小径。

　　士兵们犹豫了一瞬，终于调转马头，朝那条小径冲去。

　　赤琮勒本想用身体和剑挡住追兵，但被亲兵们半拖半架着往山上爬。箭矢在身后嗖嗖飞过，打在岩石上溅起石屑。

　　赤琮喊道：“分开走。别让他们一网打尽。”

　　几个亲兵在岔路口分头散开，脚步声朝不同方向远去。有人故意弄出声响，将追兵引向别处。

　　他带着两名亲兵一边躲避追兵，一边隐匿行踪，但那两人后来都与自己走散了，最后才找到了这个山洞得以暂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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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人还在搜山。”戈述低声道，“这里不能久留。”

　　芷蘅点头，从包袱里翻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衣裳递给赤琮。她背过身去，赤琮咬牙换上粗布衣裳。他的动作很慢，每抬一下手臂都疼得额头冒汗，但他一声不吭地继续着，也不让人帮忙。

　　换好衣裳后，戈述要背他，赤琮摇头：“我自己能走。”

　　三人沿着山壁的阴影往南走。赤琮虽然伤重，但对这一带的地形比他们熟悉得多。他指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绕过一个山坡，又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前面有个山洞。”他指着灌木丛伸出，“我以前打猎时来过，今晚可以暂宿在那里。”

　　三人走过去，发现果然有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不大，被几棵树和藤蔓遮得严严实实，里面却颇深，足够藏下三个人。

　　戈述先进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野兽，才扶着赤琮进去。芷蘅跟在他们身后，将洞口的藤蔓重新理好。

　　洞中昏暗。戈述在洞口警戒，芷蘅点燃了一小截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查看赤琮的伤口。

　　最严重的是肋侧的刀伤——伤口很深，皮肉外翻，好在没有伤到内脏，但已经有些发炎的迹象。她先用囊中清水冲洗伤口，赤琮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但没有叫出声。

　　芷蘅的手很稳，将磨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缠紧，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赤琮闭着眼睛，牙关紧咬，额角的青筋暴起，但没有躲闪，也没有催促。

　　然后是肩上的箭伤。箭头嵌得太深，她不敢贸然拔出来，只是用药草敷在周围消肿止血。指尖按上伤口边缘时，赤琮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响。

　　芷蘅的手指顿了顿。她能感觉到手底下的肌肉紧绷，箭伤边上有一道旧伤留下的疤痕，皮肤上留下了粗糙的凸起，想必当时伤得也很重。她的指腹不自觉地往那道疤痕滑了一下，而后发现自己做了不该做的动作，赶忙收手，心跳如擂鼓。

　　赤琮感觉到芷蘅的触碰，呼吸变得粗重，但他依然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芷蘅垂下眼帘，将药草按上去，再用布条缠紧。

　　“忍一下。”她低声说。

　　赤琮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白得像纸。

　　处理完所有伤口，芷蘅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赤琮的血，额上泌出紧张的汗珠。她在衣摆上擦了擦血迹，长长呼出一口气。

　　赤琮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你不该来。”

　　“戈述会带人来找我。”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紧皱，“你一个女子，深入险地……万一出了事……”

　　“我的命没有你的重要。”芷蘅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赤琮猛地睁开眼，看向她。

　　火光摇曳，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讨好，只是在陈述一件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

　　赤琮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洞中安静下来，只有火折子轻微的噼啪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戈述从洞口探进头来，低声道：“殿下，你们先歇着。我守夜。”

　　赤琮没有说话。芷蘅应道：“辛苦你了。”

　　戈述缩回洞口。芷蘅将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来，掰了一块递给赤琮。赤琮接过去，慢慢嚼着，吃得很慢，像是在用尽全力。

　　洞外传来夜鸟的叫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犬吠——巴军还在搜山，但声音已经很远了。

　　芷蘅靠在石壁上，看着赤琮。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眉头也稍微舒展了一点。

　　看着看着，她眼皮越来越沉。不知过了多久，歪着头靠在石壁上，睡着了。

　　赤琮睁开眼凝视着她。她的睡脸在微弱的火光中显得很安静，让他觉得虽然在这个条件简陋的洞穴中栖身，内心却能够安稳下来。她浑身上下狼狈极了，但赤琮却觉得她比自己见过的任何女人还要美丽。

　　火折子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芷蘅在睡梦中缩了缩身体。

　　片刻后，一件粗布外袍轻轻搭在她身上。

　　赤琮收回手，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