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个萧妹妹》春露野

5、第五章 她不甘心 “三子

　　“三子，我前天托你备的药材呢？”
　　这日，萧璟之像往常一般兜兜转转找着熟悉的药童，最后在流觞阁附近瞅见了秋三的可移动药摊子。
　　守摊子的是一个不过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也许是因为营养不良，加之常年在山中跑。整日风吹雨打，皮肤晒得黝黑不说，身上更是没有几两肉。
　　“嘿嘿，姑娘要的，我昨日就收来了！”
　　秋三蹲下身子，在一堆皮纸包裹着的药材中翻翻找找。那看起来精瘦的细小胳膊却格外得有力气，量是足足好几斤中的药包也是说提就提，丝毫不带抖的。
　　片刻，少年在一片狼藉的“战场”抽出一个系着红绳的，起身双手递给默默等待着的女子，憨笑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蹭破了点皮的鼻子。
　　萧璟之自然地接过包裹，就好像没看见那包裹上沾上的黑手印似的，用手掌轻轻扇着嗅了嗅，嘴角滑过笑。
　　是好东西，这孩子上心了。
　　她冲药童点点头，作势就要离开，却见秋三眨巴着眼睛，绞着手指紧张地盯着她。这才想起什么，从荷包中随手拈了些碎银放在摊子上。
　　没办法，才穿过来，还没适应没有移动支付的生活。
　　“谢啦，日后还要麻烦你。”
　　秋三十分孩子气地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咧嘴笑，赶紧欢喜地收进自己的布口袋里。
　　他才不管旁的那些大人怎么讲。他只知道，爹娘不看好的那个医师姐姐，不仅长得好看，人还特别大方，每次光顾自己生意，都会照药馆的价格还要往上给。
　　这样一来，他就每天都能给邻居家的六妹妹带好吃的了！
　　萧璟之单手提着药包上的红绳，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游鱼一般，灵活地见缝插针穿梭着，嘴里哼着前些日子从茶馆伙计嘴里听来的乡野小曲。
　　忽然，就在她又穿过一个空档的功夫，鼻翼间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药草香气。
　　似乎，还有点熟悉？
　　她现在的这个鼻子整日熏在药材堆里，早已对草药气味及其敏感，普通点的更是了如指掌。何况对方还是混杂在一片“人肉味”中，更显突出。
　　萧璟之本能地回头去寻人，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之中，只见一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衣人格外突出。不过那人正头也不回地匆匆向前赶路，一时间竟叫人辨不出男女。
　　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心跳声也逐渐加快，便停下脚步，眯着眼睛凝神细看。
　　仔细些，万一是关键线索呢？
　　紧要关头，那人眼看就要脱离视线，不曾想被身旁人撞得一个趔趄，她手中包裹也滚落出去。
　　“在下无意冲撞姑娘，实乃抱歉！”
　　身旁青年急忙捡起不幸掉到地上的药包，起身不住地道着歉。萧璟之一时回不过神来，眼睛仍紧紧盯着远方，秀眉微拧。可惜，对方早已跑得没了影。
　　她看也不看就接过对方递来的东西，脑海中不断地闪回着刚才看到的背影，心不在焉地随口回了句“无妨”，也不知那青年听到了没。
　　囫囵走到孟府大门前，萧璟之方才清醒了些，有些无措地看向怀中。除却灰扑扑的药包，还无端多出来的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不禁懊悔自己怕是对那青年神情不大好。
　　兀自叹了口气，等门口的门生打开了偏门，她抬脚迈进孟府。
　　想来古人的田园情结都是世代相袭的，孟府中的绿化惯来做得不错。而相较于前厅的端庄素雅，入了东南门后的后院却逐渐热闹起来。
　　假山林木是少了些的，繁花流水倒是相映成趣。特别是临近白氏的主母居“灼华居”之处，这时节桃花朵朵，甚是迷人眼。
　　萧璟之还记得初入孟府之时，把脉的时间里与孟湘婉不相顾也无言的尴尬。炕上的女子无时无刻不在看书，她只好静静坐着不说话。
　　一日，为了不让气氛那么沉闷，自己曾三分有心七分无意提起过。孟府中桃花极多，春景之下，一派欣欣向荣。
　　孟湘婉闻言，难得放下书卷，素手漫不经心地点着扉页。淡淡瞧了她一眼，转头去看窗外的嫣然景色。
　　少许，女子自顾自呢喃道：
　　“母亲此生最爱就是桃花。这片桃树，据说是当年与父亲成婚时种下的，如今也是长成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夭》，可听过？”
　　说着，孟湘婉回过头，因为迎着阳光看了一会儿而微微眯起眼睛。阳春暖阳毫不吝啬地眷顾女子姣好的面庞，描摹过她嘴角噙着的一抹清浅笑意，就像是含苞待放的桃花。
　　她念诗时语气于平日不同，似乎是卸下了负担，温柔得仿佛是在给情人描眉时暗诉贴心软语。整个人也生动几分，不再像人偶了。
　　当初自己怎么回答的萧璟之是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是孟湘婉第一次与自己说这许多话。满心想的是，她的声音真是好听，果真是声如其人，一字一句，仿佛流水漱石。
　　哪怕她此时此刻再回忆起，也依旧觉着好听。但是那副若有若无却又近在眼前的图景，却好似与她隔着天涯海角，摸不到也抓不住，与她割裂开的罢了。
　　此地不是温柔乡啊！
　　萧璟之边走边回忆着，脑海中的人影竟重重叠叠的越发清晰起来。倒不如说，是白衣上金线绣的桃花暗纹越发清晰起来。
　　她好像，有点想法了。
　　“萧姐姐好~”
　　猜想的念头刚刚冒出来，就及时按上了暂停键，被一声甜甜的问候打断。
　　萧璟之望向迈着小碎步快步向她走来的孟清霜，以及后面紧赶慢赶而来的丫鬟千雪，莞尔一笑道：
　　“孟二姑娘好。”
　　由于孟氏夫妇二人和孟凌都因家中事发突然，而暂时回了建陵老家，眼下还留守在孟府中的也就仅剩下她和孟湘婉三人。
　　柳姨娘萧璟之只见过一面，人看着还算面善，行为却十分拘谨。倒也打消了她“家有茶妾”的顾虑，不必害怕卷入经典版穿越必备宅斗。孟清霜虽是个青春期少女，却格外的不怕生，礼数十分周全，初见时倒是让她小小惊讶一番。
　　呵呵，高端局的教养就是不一样。
　　联想到自家亲戚家的毛孩子，萧璟之不禁一阵心酸。但在这处境下，又难免想念血脉亲人，一时间五味杂陈。
　　“不知孟大小姐可在温心庭吗？”
　　面对“笑面虎”萧璟之的灵魂发问，孟清霜一时有些无措，支支吾吾，憋了好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毕竟是小姑娘，心智尚未成熟，撒谎也不会，只知道抓紧时间给一旁的千雪使眼色。
　　那一点小动作悉数被她收在眼里，萧璟之心下了然，大发慈悲就要打算放过她。
　　果然，她就知道，别看还在新手村，穿越本照例难打。啧啧啧，一个个都背着她搞小动作。
　　“你们俩，在聊什么？”
　　孟湘婉极具辨识度的声音从萧璟之背后传来，越过她，直面孟清霜。孟清霜却似是看见救命稻草一般，急急蹦跶到一身白衣的女子身边。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方才萧姐姐找长姐，应是有要事，霜儿就先回房了~”
　　见孟湘婉颔首以示同意，少女便伸手偷偷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向千雪努努嘴。主仆二人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避免天降横祸，拔脚开溜。
　　目送二人走后，孟湘婉随即复看向萧璟之，眼底带上了几分打量。
　　“找我何事？”
　　清冷的声音脱口而出，无端端带上几分气势，不怒自威。
　　萧璟之早在孟清霜撒娇时做好准备，不动声色地偷瞄了孟湘婉好几眼。她虽早早脱下了缝有暗纹的外袍，但就那一身白，基本也是没跑了。
　　她按下心底的猜疑，对着一张面无表情却花容月貌的脸，萧璟之强迫嘴角提上应有的弧度，照旧道：“无事，只是算着时间，到预备煎药的时辰了。”
　　“既如此，就去吧。”
　　果然，听闻又要喝药，孟湘婉便也忘记再追究，眉头小小地蹙起，一看就是想起了某些不太好的回忆。这副情状下，人也变得可爱许多。
　　萧璟之没再多说什么，告辞退下，快步回到药房中。她扔下药包，煽火起炉，心中暗自纠结着措辞。
　　怎样才能套出话来呢？
　　另一边，孟湘婉折返至温心庭，来到内室，再次确认过四下无人后，小心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看上去就分量不轻的荷包。抽线一开，哗啦啦一阵，雪白白的银子登时滚落在案上。
　　因家中长辈去世，兰蕊今晨向她告了几天事假。这几日身边无人，她写起文章来，无需再顾忌被旁人看见，自在放松许多，难得不再藏着掖着。
　　孟湘婉屈膝坐下，抬手无声地抚摸着银锭冰冷的一角，神情似是宽慰，似是惆怅。
　　她自幼于文学上天赋异禀，这天赋于她，兴许是毒药，可能随时给予致命一击。但同时，于她这般深闺之中的女子，又是幸事一件，让她甘之如饴。
　　“楚云妃”这个名号，除非有人斗胆冒名，否则永远都不可能有人出来认领。而她，也注定了要亲手将这一辈子的一身才情埋入黑暗之中，不见光明。
　　好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