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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公公,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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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太后的钉子就来了。
“粥放左边,小菜搁右边,皇后娘娘用起来顺手。”那声音不紧不慢,仿佛早已在这屋里伺候了三年五载。
帐幔拉开,春桃端着温水低声告诉她,太后派了个新管事太监过来,名唤福顺,原是蓬莱殿的副管事。
“太后娘娘说,皇后娘娘身边不能没个得力的人。”春桃语调木讷。
洗漱罢走到外间,那太监已在膳桌旁候着了。四十来岁,身量不高,一张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脸。半新的青色圆领袍,双手交叠,腰板挺得笔直,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
“奴才福顺,给皇后娘娘请安。往后清思殿的琐事,皇后娘娘只管吩咐奴才。”
苏云曦扫了他一眼。太后的人,门槛还没踩热就急着表忠心了。
“辛苦福公公。”她笑了笑,临窗坐下用膳。
福顺侧身立在一旁,瞬间化成了一尊眼观鼻鼻观心的漆木雕。
苏云曦边喝粥,边用余光丈量着院门——三个出口,随时都有人盯着。
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糕,她拿帕子压了压唇角,对福顺露出个无害的笑:“我想去瞧瞧我的侍女。劳烦公公通传。”
福顺笑意依旧,恭顺地退下请示。本以为晌午才能有回音,谁知不到一个时辰,内狱的通行许可就递到了清思殿。
这么迫不及待,绝不是什么恩赐——太后不过是拉开了网,好整以暇地等着看她拿到通行证后,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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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拉开的刹那,小苔倏地抬起头,拼命想把眼眶里的泪憋回去。
苏云曦落座在她对面,身后三步远,一名狱卒如雕塑般死死盯着。
她演着一个温声细语、毫无城府的主子,脸上不见半分异样。她问小苔吃得好不好,夜里冷不冷,伸手替她整理领口,絮叨得像一个闲得发慌的姐姐。
“昨儿夜里我梦见你了,“她忽然说,声音放得很轻,“梦见咱俩在后山捡蘑菇。你非说那朵红的不能吃,我不信。“
小苔眼眶红了,却接得很快:“那朵确实有毒。奴婢后来查了图谱。“
“是啊,你做事最仔细。不像我,大大咧咧的,连有人半夜来查炭火都睡死了不知道。“
小苔的手指一僵。她明白了。
“那夜……“小苔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来了个公公,说是查陪嫁清单。奴婢给他倒了茶,他袖子扫过手背,奴婢瞥见左腕上有块疤,颜色比别处深,像片叶子似的。“
苏云曦笑着点头,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无趣的宫闱琐事:“嗯,宫里的老人儿,谁没个烫伤磕碰的。那人可还有别的?“
小苔想了想,摇头,又突然顿住:“他走路没声儿。进来的时候奴婢一点没听见,直到他开口说话。“
苏云曦心里记下了。她握了握小苔冰凉的手,温声说自己在想办法,随后起身,向狱卒微微颔首,转身走出牢房。
昏暗的长廊尽头,一名年轻武官正倚柱而立。他不是在核对簿册——他在等她。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目光与她撞在了一起。
“皇后娘娘。”他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臣裴叔翰,金吾卫中郎将。此处不便说话,娘娘可否借一步?”
他侧身推开一扇侧门,里面是一间堆满旧档案的斗室。他显然提前清空了这里的人。
苏云曦足尖微顿,还是跟了进去。
“丞相听闻了皇后娘娘的遭遇。”裴叔翰掩上门,嗓音沉得刚好在两人之间盘旋,“相爷以为,太后此举,实乃指桑骂槐。”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清思殿收到的那张纸条,是相爷的人递的。”
苏云曦面色沉静,没有接话。
“原想约娘娘在东库房一叙,”裴叔翰嘴角动了动,那弧度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写纸条的人忘了——娘娘初来大杨,哪知道宫里有几座库房、哪座才是真正的东库房。”
“所以裴大人今日亲自来堵本宫?”
“那人的法子太蠢,相爷怕娘娘误会,命臣走一趟。娘娘可知,自个儿为何会成了人家的眼中钉?”
“本宫和亲,奉旨成婚。裴大人说笑了。”
裴叔翰嘴角动了动,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娘娘大婚那夜,紫宸殿里玩的是什么,娘娘比我清楚。那位连洞房都不肯进的陛下,会在选后的事上有半分主意?”
他顿了顿,黑眸沉沉:“太后原先定的是王家女。是有人硬把娘娘的名字塞进了册子。太后没赢,那人也没全胜——但娘娘您,成了棋盘上的劫材。”
袖口下,苏云曦的指尖渐渐有些发凉。宴席上那些贵妇的碎言,总算在这一刻闭环了。
“所以,相爷要本宫拿什么换?”
“并无条件。”裴叔翰答得平淡,“相爷说了,皇后娘娘是辽国的公主,不是谁的棋子。来日是走是留,娘娘自便。”
他侧过身,让开前路,声音从背后飘来,轻得像叹息:
“臣只是不希望娘娘以为,这宫廷之大,竟无一人得见您的清白。”
苏云曦迈步走出斗室。她没答应,也没拒绝。丞相的棋,她还没看清棋盘,不会落子。
迈出内狱大门时,福顺正揣着手等在回廊里。他亲自来接,足见太后对这场探视的结果有多看重。
苏云曦迎着日光,对他笑得温暖无害;福顺亦是躬身,回以恰到好处的恭敬。
错身而过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垂。青色圆领袍的袖口底下,隐约露出一块暗色的印记。她只瞥见一角,但那种不规则的边缘,与小苔描述的“叶子似的”形状隐约吻合。
叶子形的疤。走路没声。太巧了。巧得她几乎敢肯定——但还差一步。
回到清思殿后,苏云曦吩咐春桃磨墨。
“我想给父王修书一封。”她轻叹一声,嗓音里掐着几分新嫁娘的腼腆,“来了大杨这些时日,总该报个平安。”
春桃备纸,秋菱按着镇纸。
福顺自然不会缺席。他亲手挪了灯盏,铺平纸面,动作周到得挑不出错处,随后便识趣地退到几步开外——至少表面如此。
苏云曦提笔,写得极慢。一边走笔,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春桃搭话。
“春桃,你说辽国这时候,是不是已经下起大雪了?”
“奴婢生在大杨,没去过辽国,不敢妄言。”
“也是。”苏云曦弯了弯唇角,“我父王最怕冷,每年入冬前都要亲自带人去后山囤几百捆柴炭。我小时候贪玩去替他搬,手心磨出几个水泡,被他笑话了半天笨手笨脚。”
苏云曦随口又问了两句辽国的冬景,秋菱听得入神,不自觉往前凑了半步。春桃却在这时伸手,将那方歙砚往苏云曦手边推了推——砚台移位不过两寸,恰好切在秋菱与纸面之间的视线夹角上。
“娘娘,墨浓了。“春桃垂着眼,声音恭顺。
苏云曦笔尖微顿,抬眸看了她一眼。春桃正低头续水,神色木讷如常。
秋菱被挡了视线,也不恼,退后半步继续站着。
苏云曦没作声,低头继续走笔。
她问的全是琐事,都不涉及福顺、内狱或失窃案。可她提起“手心磨出几个水泡”时,福顺眼观鼻鼻观心地立着,交叠的双手却不知何时松了力道。
苏云曦从头读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
“蜡呢?”春桃忙去寻火漆。苏云曦摆摆手:“罢了,晚膳后我还要添几句,先搁着。”
她把信封搁在书案一角,起身伸了个懒腰:“出去透透气。”
晚膳时分,苏云曦一边跟秋菱聊着御花园,一边用汤匙轻轻搅动碗碟。福顺立在门边的阴影里,面上仍是木雕一般。
那封未封口的信就躺在书案上。里面塞着两页家书,以及一张单独折好的字条。
苏云曦搁下碗筷,拿帕子压了压唇角。
“都退下吧。头疼,本宫想一个人清静片刻。”
春桃和秋菱退了出去。福顺磨蹭到最后一个走,掩门的刹那,余光在案头上死死钉了一瞬。
外间的灯渐次熄灭,内室只剩一豆烛火。
苏云曦没有点灯。她隐入帷幔后的暗处,把橘猫捞进怀里,指尖慢慢顺着猫的脊背。
她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外殿传来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气流的变化。有人贴着墙根移动。
福顺从后窗翻进来。月光切出他瘦长的影子。他没有直奔书案——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才无声地滑向案头。
他抽出信纸的动作熟练得像在解自己的腰带。两页家书他扫得飞快。然后那张折好的字条在他指尖展平。
苏云曦没有听见抽气声,没有听见任何异响。福顺站在案前,像一尊被月光浇铸的铜像,一动不动。
字条上是一笔娟秀的小楷:
【福顺公公:大婚当夜,公公奉旨核查陪嫁物品,于偏房内停留一盏茶工夫。左手腕有旧疤,形似叶片。如今小苔已被押入内狱。本宫敢问公公:您那夜查的,当真是陪嫁物品吗?】
无一句怒斥,无半字要挟。
过了很久,福顺才将字条原样折好,塞回信封,放回原处。连角度都与先前一致。
然后他原路返回,从后窗翻出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苏云曦在黑暗中坐了更久,心想:这人翻窗的手法比我还熟练。太后从哪儿挖来的?
橘猫在她怀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她便伸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