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辽国最值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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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外，夜风穿堂而过，檐下灯笼摇摇晃晃。
苏云曦觉得自己可能是史上最惨的新娘。
在殿门外当了快一个时辰的石雕，她全身上下的骨肉正处于一种荒谬的极化状态：头顶，借来的凤冠重得像扛了一头小骆驼，压迫感拉满；脚底，绣鞋硬生生小了半号，每站一秒都是折磨；唯独身上那件金线绣凤的大红喜袍，因为宫里裁缝量体裁衣，合身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倒要看看，里面那位打算让她在这个风水宝地站到什么时候。
本该是春宵苦短的洞房花烛夜，可紧闭的殿门里，传出来的却不是什么温存私语，而是堪称灾难级的排兵布阵——
“不对不对不对！骑兵从左边包抄，你这蠢货！左边！”
“陛下，您刚才已经把骑兵动过两回了——”
“朕是皇帝，朕想怎么动就怎么动！骑兵包抄，然后弓兵……朕的弓兵呢？”
“您上回把弓兵调到山后头了，陛下。”
“那朕再调回来！朕这叫兵不厌诈，朕很有战略眼光。”
听着门内幼稚如小儿过家家的争吵，苏云曦偏过头，目光落在身边的太监身上。
夜风很凉，可这位公公面色发白，额头上更是汗如雨下。
“他，”苏云曦开了口，语调毫无波澜，“在玩兵马玩偶？”
太监的脸皮狠狠抖了抖。
他左右看了看，几乎是贴着苏云曦的耳边，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道：“……还有模型投石车，皇后娘娘。陛下从宴席上离席之后，就直奔紫宸殿，一直……一直忙到现在。”
啊，宴席。那位二十岁的皇帝其实还在玩玩具士兵，而且他就是为此才早早离席的。
宴席过半，华成辉却突然撂了挑子。众目睽睽之下，他将酒杯往龙案上一搁，丢下一句“无趣”，便扬长而去。大太监魏忠紧随其后，像一条忠心耿耿的影子。满朝文武无人敢拦，甚至连个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仿佛这位陛下做出任何荒唐事，都早在大伙儿的意料之中。
于是，苏云曦被一个人晾在了新娘的席位上，成了全场最尊贵、也最尴尬的笑柄。
面前的红烧肘子还冒着热气，桂花糕被精致地摆成了牡丹花的形状。苏云曦盯着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继续吃。旁边的宫女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丢人能顶饱吗？不能。她甚至连眼神都没施舍给那些碎嘴的贵妇，只是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牡丹形状的桂花糕，优雅地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别说，大杨御膳房的手艺，味道真不错。
填饱了肚子，她优雅地擦净了嘴，这才起身跟着引路太监穿过重重宫闱。夜风中裹挟着微凉的桂花残香，也送来了不知哪个角落里漏出来的窃窃私语。
“听说那辽国穷得叮当响，嫁妆才几百匹丝绸。”
“可不是嘛。太后原本属意王家的姑娘，想塞进中宫——”
“嘘！你是不知道，这场婚事是丞相硬推上去的。太后气得摔了一套茶盏。她原本看中的是王家女，谁知道丞相硬把那个辽国公主塞了上来。”
“那现在……太后和丞相，谁赢？”
但“丞相“二字让她眉心微动。
来之前，父王分明告诉她：这门婚事是太后做的主，图的就是她没有娘家势力、不会搅乱后宫格局。可方才那些人的说法，却是另一套剧本——太后想要王家的姑娘，丞相却把她塞了进来。
太后和丞相不对付。而她，是丞相的棋子，不是太后的。
那太后看她，就不是“成色尚可、碎了也不可惜“，而是——
眼中钉。
没关系。在她的信条里，信息就是武器。
她想起，自己不过三日前才抵达大杨国都。
作为一个来自辽国的番邦公主，她在这座雄伟的京城里，收获的只有傲慢与无知。她的家乡在大杨的东北方向，是山林与平原交错的苦寒之地，北接白山黑水，东临波涛万顷的大海。而海的那一头，盘踞着一个叫扶桑的岛国。
辽国太小了。王城不过是一座寒酸的土城，百姓不过数万，平日里只能靠贩卖马匹和皮货勉强维持生计。苏云曦的父亲——辽王苏穆尔，三十年前继位时国库好歹还有点余钱；可三十年后，却只给儿女留了一屁股烂账，最大的债主，就是扶桑国。
那些扶桑商人早已渗透了辽国，开矿、设港、放高利贷。苏穆尔年轻时也曾雄心勃勃，向扶桑人借了一大笔银子试图修城练兵。结果城没修好，兵练到一半，银子却流水似的花光了。利滚利，利息直接滚成了天文数字。
到了苏云曦十六岁这一年，辽国欠扶桑的债，已经足够买下半个辽国。
“人家说了，”苏穆尔坐在王座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不敢看女儿的眼睛，“要么还钱，要么割地，要么——”
“要么把我嫁过去。”苏云曦替他把话说完。
苏穆尔没吭声。那就是默认了。
“父王，我是你唯一的女儿。”
“所以值钱。”
她盯着他。她父亲不是坏人，只是一个蠢人。蠢人比坏人更难对付——坏人有底线，而蠢人永远觉得自己下一把能翻盘。
“我不嫁扶桑人。”
“那就不嫁。”苏穆尔抬起头，眼里竟有一丝精明，“大杨朝廷正在给皇帝选后。本来是太后想把自己娘家侄女扶上去——“苏穆尔压低声，“可丞相不让。两边僵住了，最后丞相提了你。太后没赢，丞相也没全赢，但谁都挑不出毛病：你是外邦公主，没有娘家势力，不会打破平衡。”
“咱们辽国虽穷，但你是正经王室血脉。只要大杨收了你，扶桑人绝不敢再来逼债！”
苏云曦沉默片刻：“大杨给我们什么？”
“五百匹丝绸，一条商路，还有一支驻军。”苏穆尔压低声，“扶桑人看到大杨的玄旗，绝不敢动。”
“所以，”她扯了扯嘴角，“你把我卖给大杨，换辽国的命？”
“什么卖身钱——这叫政治联姻！”苏穆尔老脸一红。
离都当日，北风呼啸。
辽国哪怕再穷，为了最后的体面，还是东拼西凑出了一辆寒碜的送亲马车。
苏穆尔站在城门前，看着一身红衣的女儿，眼圈竟是红的。他上前一步，隔着车窗声音沙哑道：“云曦，到了中原……别给辽国丢人。”
“父王放心，女儿明白。”
苏云曦平静地应了一声，提裙登车。车帘啪的一声决绝放下，她脸上的温顺瞬间消失殆尽。
她从车中抽出一卷磨破封皮的《大杨律·户婚》，借着车窗缝隙漏进来的天光，又翻了一遍和亲公主的条目。书页边角写满她自己的批注，用的是辽国文字注的音。
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听着外面车轮启动的吱呀声，苏云曦自嘲地低喃了一句：
“辽国，还有什么人可以丢呢？”
窗外风沙漫天，她自始至终没有掀帘回头。身后，她父亲站在风里，身形佝偻得像一棵被虫蛀空的老树。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想到这儿，她又想起今日的大婚。
嫁衣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生辉，美则美矣，却更像一层华丽而冰冷的壳，将她这个“落魄辽国公主”严丝合缝地裹在里面，供这满堂的中原权贵观赏、点评。
在礼官尖锐的唱喏声中，苏云曦麻木地完成了三跪九叩。膝盖隔着层层绸缎重重磕在坚硬的地砖上，隐隐作痛。
大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到新郎的鞋。那是一双绣着五爪金龙的龙靴，靴尖微微向内，站姿松松垮垮，毫无九五之尊的威仪，倒像一棵长歪了的树。
“礼成——掀盖头——”
挑杆微动，刺眼的烛光瞬间涌了进来。苏云曦微微眯眼，终于看清了她这位名义上的丈夫、大杨的主宰——华成辉。
少年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年轻，还要消瘦。华成辉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没有半分新郎该有的喜悦，反而盛满了被迫营业的不耐烦，像个被大人强行按在饭桌上的叛逆孩童。他的目光敷衍地落在她脸上，撑死不过两秒，便心不在焉地滑走了。那眼神不停地往殿门方向瞟，似乎在盘算着最佳的逃跑路线。
苏云曦面无表情，在心底记下了这张脸。
而高堂之上，太后凤冠巍峨。满头铁灰色的发丝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端庄而疏离。太后的目光徐徐扫过苏云曦，不带任何温度，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入库的瓷器：成色尚可，但就算碎了，也不可惜。
苏云曦垂下眼，不再多想。这时紫宸殿的殿门忽然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大太监魏忠闪身出来，面色如常，连呼吸都不曾乱过。他走到苏云曦面前，躬身垂首，用那种四平八稳、听不出半点情绪的声音道：
“陛下口谕——今夜不必在紫宸殿候着了。请皇后娘娘移驾清思殿歇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转述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换作任何一个和亲公主，大婚之夜被新郎从洞房门口直接打发走，此刻怕是早已羞愤欲死。
可苏云曦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平静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魏忠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回了殿内，门又关上了。
华成辉不来，就意味着她今晚不用在床榻上应付那个脾气古怪的小皇帝。
“好啊。”她对着空气轻声呢喃，温柔得像情人耳语，“那就……自便。”
夜风更凉了。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提着灯笼，躬身道：“皇后娘娘，奴婢引您去清思殿。”
苏云曦最后看了一眼紫宸殿紧闭的大门。门缝里隐约还能传出皇帝兴奋的喊声：“投石车！给朕把城墙砸了！”
穿过长长的宫道，绕过两道宫墙，灯火渐渐稀疏。小太监停在一座安静的宫殿前，躬身道：“皇后娘娘，清思殿到了。今夜请您在此歇息。”
苏云曦没作声，抬脚跨过门槛。
寝殿不大，但好歹有一张铺了锦褥的美人榻。她走过去，毫无仪态地坐了下来。
凤冠太重了。她反手将其摘下，随手扔在一旁。压抑了一整天的轻松感从头顶过电般蔓延全身，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接着，她低头看向那双小了半号、折磨了她一整晚的绣鞋。
没有任何犹豫。她弯腰，直接剥掉鞋袜，将双脚解放出来。
赤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那股柔软的触感，让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十个遭了罪的脚趾头终于重获自由。
苏云曦大喇喇地躺平在美人榻上，盯着头顶的横梁发呆。
横梁上，彩绘的凤凰在祥云间展翅。精致，死板，毫无温度。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着辽国递上来的那份卖身契：“四百五十匹丝绸，一条通关商路，一支驻军……还有，一个我。”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因为认命，而是觉得这场地缘政治的博弈滑稽得可笑。
华成辉，太后，大杨世家，还有她那个老赖父王。“这笔买卖，到底谁亏了？”
她不知道，清思殿的窗台下，一个黑影一直蹲着。
那是太后身边的太监，张德海。
待屋里没了声响，他才直起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直奔太后的蓬莱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