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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槐阴 “你们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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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温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是那种老式学校的上课铃——刺耳、尖锐,像指甲划过黑板。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角落里洇着大片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缩的人手。
他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床单是洗到发白的浅蓝色,边角卷起,露出下面发黄的棉絮。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腐甜。
“又来了。”
墨温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因为睡姿僵硬而酸痛的脖颈。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不是他进入游戏前的那身衣服——轮回场总是这样,每次进入新副本都会给玩家换上“合适”的着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条被纹身覆盖的旧伤疤露在外面,纹身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房间不大。六张铁架床,三三相对,床上的被褥都带着明显使用过的痕迹。墙壁刷着下半截绿色、上半截白色的老式墙裙,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宣传画,画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标语,字迹已经斑驳到几乎认不出。
门是那种老旧的木门,上方有一扇玻璃小窗,窗上糊着报纸。
窗户在对面,玻璃外面是浓稠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见。
墨温没有急着出去。他坐在床沿,垂着眼,安静地听。
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频不同,节奏各异。有人在低声交谈,话语被门板过滤成模糊的气音。有人在呼吸——那种试图压抑恐惧的、急促又克制的呼吸。
还活着的人。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门拉开的一瞬间,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七八个人,表情各异。墨温扫了一眼,像翻书一样快速地翻阅着每一个人的脸。
恐惧。迷茫。警惕。伪装出来的镇定。
都是老手。没有新人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也没有人哭喊。这意味着在场的所有人都至少通关过一个副本——他们知道尖叫没有用,眼泪不会换来同情,只会暴露弱点。
墨温把目光收回来,靠在门框上,姿态松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笑了笑。
那笑容标准到无可挑剔——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眼尾微微弯起,温和、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友好。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场就会知道,这个笑容是假的。因为他的右眼先弯,左眼慢了半拍。
这种笑容他练习过上万遍,比真笑还熟练。
“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副本吗?”一个染着灰蓝色头发的年轻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像是在模仿某种“专业感”。
没有人回答。
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写着两个褪色的字:宿舍楼。
墨温把注意力从人群身上移开,开始观察环境。
他们在一栋老旧的建筑内部。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样式和他身后的那扇一样。脚下的水磨石地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反射着顶灯惨白的光。空气里那股腐甜的味道比房间里更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慢慢地、安静地腐烂。
他闻到了血腥味。
极淡。被霉味和腐甜掩盖着,如果不是刻意去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墨温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走廊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
有人在黑暗中短促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又忍住。几秒后灯重新亮起,照亮了一双双在暗中不自觉攥紧的手。
“有意思。”墨温轻声说,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注意到一件事——这群人里少了一个人。
按照轮回场的规则,副本的玩家人数通常是固定的。根据房间的床位数量、走廊的长度和他听到的脚步声来判断,这个副本应该有十个人。但走廊里只有九个。
“还有人没出来。”墨温说。
灰蓝头发的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墨温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那人皱了皱眉,把视线移开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不是用力的推,是那种很慢的、很从容的、像是不在意任何人等待的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所有人同时转头。
墨温也转头了。但在转头之前,他已经从脚步声判断出了来人的体重、步幅和发力习惯——一百七十斤左右,步幅稳定均匀,每一步都踩在同一节奏上,脚尖先着地,重心微微前倾。
这是战斗人员的步伐。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特工式的轻盈,而是更内敛、更实用、每一寸移动都经过千锤百炼的军用步态。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很高。肩膀很宽。黑色的短袖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胸背线条分明的轮廓。深色长裤,黑色军靴,靴面没有一丝灰尘——不是他爱干净,而是他走路的方式让灰尘来不及沾上。
脸是最后被注意到的。
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以至于墨温第一眼看到的是整体,第二眼才聚焦到那张脸上。冷白皮,极浅的灰蓝色眼睛,眉骨高得像刀削出来的,薄唇微抿,黑色的头发全部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发际线处一道旧疤。
整个人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冷。锋利。没有多余的动作。
走廊里的气氛变了。
墨温注意到那几个人类玩家的反应——有人的瞳孔放大了,有人的呼吸节奏变了,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不是恐惧,是本能地对更高阶的掠食者做出的臣服姿态。
这个人,很强。
而且他知道自己很强。
灰蓝色头发的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主动迎上去,脸上挂出一个自以为得体的笑容:“你好,我叫——”
“让开。”
两个字。没有语气,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抬高音量。但那个灰蓝色头发的男人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了一下,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秦霍——墨温在心里给他贴上了名字的标签——目不斜视地走过人群,径直走向走廊的尽头,站在那扇能看到外面的窗户前,垂眼看向楼下。
墨温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在这个人的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极度自律、极度克制、把自己活成一把刀的人,他见过。通常是军人,或者曾经是军人。
而且他还注意到另一件事。
秦霍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是右手推的门。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右肩始终微微后撤,给右臂留出了足够的发力空间。
这意味着他是右利手,而且习惯随时可以攻击。
但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环形旧伤疤——那种伤疤通常是某个关节或者肌腱受过贯穿伤之后留下的。一个右利手的军人,左手无名指受过贯穿伤。
要么是在训练中意外受伤。
要么是在近身格斗中被人用什么东西——比如牙齿——咬穿了手掌。
墨温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这一次,两只眼睛弯起的弧度是一样的。
“有意思。”他这次没有压低声量。
秦霍转过头。
灰蓝色的眼睛和墨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撞上。
只一瞬。
秦霍的目光从墨温脸上扫过,快得像刀光一闪,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墨温看到了——那一眼里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停顿,在他右眼下的泪痣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不是被外貌吸引的那种停顿。
是分析。是判断。是“这个人有什么威胁”的计算。
墨温的笑意更深了。
同类啊,他想。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又开始闪烁,明灭之间,墙上那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宣传画上的字迹在光线的变化中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扭曲。墨温眯起眼睛看了一秒,确定那不是视觉误差——“向”字最后一笔的末端,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下延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画里生长。
他没有声张。把视线收回来,继续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口袋,像一个闲散的旁观者。
又过了大概两分钟,走廊里的一个人突然开口:“十个人齐了。”
说话的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表情镇定,语速平稳。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那是她在上一个副本里用积分兑换的道具,可以自动记录副本中出现的规则和关键信息。
墨温注意到她的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
不是战斗人员的站姿,而是习惯了随时逃跑的人的站姿。她不是战斗型玩家,但经验足够丰富,知道怎么在危险来临时活得更久一点。
“我是沈若。”女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是我在轮回场的第十一个副本。在正式开始之前,有几个问题需要确认——有没有人是第一次进副本?”
没人举手。
“很好。那第二个问题,有没有人遇到过‘槐阴中学’这个副本?”
还是没人举手。
沈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墨温看到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一个没有前人经验可以参考的副本,意味着所有的规则都要靠自己去试,用命去试。
“最后一个问题。”沈若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有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玩家编号?”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墨温。
他依然靠在门框上,姿势甚至比刚才更松散了一些,好像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他身后的那面墙。他歪着头,笑容挂在嘴角,看起来像是在参加一场无聊的聚会而不是一个随时会死人的副本。
“知道编号的玩家之间可以互相查看信息。”墨温说,语气像是老师在给小学生讲课,“但有一个前提——必须双方都同意共享。在没有任何信任基础的陌生副本里,谁会主动亮出自己的编号?”
沈若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C级玩家?”
轮回场的玩家根据通关数量分为D、C、B、A四个等级。D级为1-3个副本,C级为4-6个,B级为7-9个,A级为10-12个。墨温通关了9个副本,距离A级只差临门一脚,但他从不在副本里主动展示编号。
“你猜。”墨温说。
沈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没有追问,而是把目光转向秦霍。
秦霍站在窗边,一言不发,甚至没有转过来看任何人。他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座没有温度的石雕,灰蓝色的眼睛始终盯着窗外的黑暗。
“这位……”沈若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秦霍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空气开始变得尴尬。
墨温轻笑了一声:“别问了,他不是不想回答,是觉得不值得回答。”
秦霍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被冒犯,而是被说中了。
墨温捕捉到了那个极细微的反应,在心里给他的心理画像添上了一笔:极度务实主义者。他不说话不是因为他高傲或者社恐,而是因为他评估之后得出结论——目前的这些信息交流没有任何战术价值。与其浪费口舌,不如保持沉默,把精力留给真正需要的时候。
“好吧。”沈若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把话题拉回正轨,“不管怎样,我们十个人现在被困在这个副本里。按照轮回场的规矩,第一个任务提示应该——”
话音未落,走廊里的所有灯同时熄灭。
这一次不是声控灯的闪烁,而是彻底的、完全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连窗外那层模糊的夜色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眼睛。
有人在黑暗中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气音,随即被自己硬生生咽回去。
墨温没有动。他甚至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为了让其他感官更加敏锐。他听到有人在后退,脚步声急促而凌乱;他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攥紧自己的衣角;他听到呼吸声,有人在刻意压抑着喘息。
他听到秦霍的位置没有任何声音。
不是没有移动,而是移动了但没有任何声音。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本该有清脆的声响,但秦霍的脚步声轻到几乎不存在——不是刻意放轻,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本能。
灯亮了。
但不是之前的白光,而是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浸透的纱布蒙在灯管上。走廊的墙面在水红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像是某种有机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呼吸。
墙上的宣传画变了。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六个字完好无损。没有延伸,没有扭曲,没有刚才墨温看到的那条向下生长的笔画。就好像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但墨温知道不是。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件事——走廊的墙壁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写上去的,不是贴上去的,更像是从墙壁内部渗出来的,像一个印记从皮肤下面浮现出来。暗红色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像用什么东西蘸着液体写成的,在昏红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任务:在槐阴中学存活72小时。
附加条件:禁止在凌晨2:00-4:00之间离开宿舍房间。
失败惩罚:无。
没有人说话。
“没有失败惩罚?”灰蓝头发的男人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怎么可能?”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同一件事——
失败惩罚那一栏写的是“无”,但“无”这个字的外面,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括号。
不是括号。
是一只手的形状。
五根手指从左右两侧向中间合拢,像是要把那个“无”字握住。
墨温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视线,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没有害怕。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副本的设计者,很有幽默感。
因为“无”和“有”之间,差的就是那只手。
没有失败惩罚——但如果有人以为这意味着可以随便失败,那只手就会从“无”里伸出来,把那个人的名字填进空白的惩罚栏里。
“72小时。”沈若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信息,“禁止在凌晨2点到4点之间离开宿舍。现在是——”
她低头看表,脸色微微变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
走廊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距离第一个宵禁时段只剩下不到一个半小时,他们甚至还没有搞清楚宿舍是哪间、规则还有哪些、这个学校到底藏着什么。
“先找到各自的房间。”沈若合上笔记本,“天亮之前,遵守第一条规则,不要在宵禁时间外出。”
没有人反对。
走廊两侧的房间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样式各异的挂件——有的是一个褪色的中国结,有的是一个生锈的铃铛,有的是一个被揉皱的千纸鹤。没有规律,没有逻辑,像是某个人的记忆碎片被随意地挂在门上。
墨温推开他之前出来的那扇门。门后是六张床,其中一张的床单上有他睡过的褶皱。他扫了一眼其他床位,注意到靠近窗户的那张床上的被褥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那是秦霍的房间,而他刚才出来之前,根本没有碰过那张床。
他一直站在门后。
墨温在心里更新了对秦霍的判断:他醒来之后没有躺回去等待,而是立刻站在了最便于观察入口的位置,在黑暗里等待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听到走廊里有足够的人声才推门出来。
一个从不把后背留给不确定因素的人。
墨温选择了靠门的下铺。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位置安全,而是因为靠门的位置视野最广,可以看到整个房间的入口和窗户两个方向。他不需要安全,他需要信息。
秦霍走进房间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他没有任何交流的意思,径直走向靠窗的上铺——整个房间视野最开阔、居高临下的位置,也是最不可能被人从背后偷袭的位著。
他们的床铺在对角线上,一个在门边,一个在窗边,一上一下。
墨温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仰头看了一眼上铺的床板。秦霍已经躺下了,但他知道这个人没有睡——呼吸的频率太平稳了,平稳到不真实,像是刻意控制过的。
所有的玩家都陆续回到了这个房间。六张床,十个人,意味着有四个人需要打地铺。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谦让,每个人都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利益的衡量和位置的分配。
灰蓝头发的男人叫栾毅,选择了墨温上铺的位置。沈若选择了靠墙的下铺,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坏,中规中矩。
剩下的五个玩家——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大学生模样的男孩,一个中年男人,两个结伴的女玩家,还有一个始终没有说过话的瘦高男人——各自找到了位置。
床铺分配完毕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睡觉。
所有人都睁着眼睛,听着走廊里回荡的那股似有若无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楼板的吱呀声,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缓慢地翻了个身。
墨温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他在数。
数呼吸。数心跳。数那个从不远处某扇门后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缓慢地挠木头的声响。
他在想一件事。
这个副本叫槐阴中学。
槐树属阴,槐字本身就带着木和鬼。而“阴”字可以是阴阳的阴,也可以是阴间的阴。
槐阴。
槐下的鬼。
走廊里那股挠木头的声音停了。
然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笑声。
不是人的笑声。是一个小女孩的、清脆的、银铃般的笑声,从走廊的尽头、从楼梯口、从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同时响起,像是一个人在不同的位置反复出现,又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声合唱。
笑声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停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墨温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的灯光已经变回了正常的白色,但那种血红褪去之后的苍白反而更让人不安。他看向秦霍的方向——那个角度只能看到上铺的边缘,和一只垂下来的手。
那只手很安静地垂在床沿外面,五指微张,没有攥紧,没有发抖。
但墨温注意到一件事。
那只手垂下来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从上铺直接跳下来的路线。如果有什么东西从窗户进来,要靠近墨温的床铺,就必须先经过那只手垂落的位置。
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一次,右眼和左眼是同时弯的。
“哼。”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然后闭上眼睛,真的睡了。
凌晨一点五十八分。
墨温被一阵寒意惊醒。
不是冷的那种寒意,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你身边看着你的那种寒意。
他没有动。没有睁眼,没有翻身,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听到房间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底和石头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不是玩家的脚步声。
他在心里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停在了某个位置。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近到他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带着腐烂甜味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上。
“找到你了。”
墨温没有睁眼。
他的心跳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没有加速,没有漏拍。
小女孩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和之前从走廊里传来的不一样——这一次,它更轻、更细、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在开心地笑。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那种笑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用冰雕刻出来的笑声,好看,好听,但碰一下就会冻伤。
“你在装睡。”小女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的好奇,“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墨温在心里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你就叫我啊。
脚步声退开了。
不是走远了,是悬浮着退开了,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纸片向后飘去。
然后,笑声重新响起,从走廊里、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从地板下面,从每一个方向同时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墨温睁开眼。
房间里的灯光变成了那种暗沉的深蓝色,像是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醒了——他能感觉到那些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和加快的心跳。
他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整。
墨温偏过头,看向秦霍的方向。
那只手还垂在床沿外面,和他睡前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
但墨温注意到一件事——那只手的五指,从微微张开变成了微微收拢,像是某种蓄势待发的姿态,像是随时准备握紧什么东西的姿态。
墨温看着那只手,轻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秦霍也没有睡。
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他们都没有睁眼,都没有动,都没有出声。
因为他们都知道同一件事——当你被黑暗里的东西盯上的时候,睁开眼睛,就等于告诉它:我在看你了。
而有些东西,最怕的就是被看见。
凌晨两点零三分。
墨温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个做了什么好梦的孩子。
在他的对角线上,靠窗的上铺,秦霍睁开了眼睛。
灰蓝色的瞳孔在深蓝色的光线里几乎变成了银白色。
他没有看窗户,没有看门,没有看任何可能从外部入侵的路线。
他看着墨温的方向。
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的呼吸也终于变了——从刻意的平稳变成了真正的、属于睡眠的、均匀而深沉的节律。
走廊里那股挠木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但这一次,它没有靠近任何一扇门。
凌晨四点。
宵禁结束。
房间里的灯光变回了正常的白色。灰蓝头发的栾毅第一个跳下床,脸色难看:“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
沈若翻开笔记本,在“凌晨2:00-4:00禁止离开宿舍”这条规则旁边加了一行备注:2:00左右有脚步声、小女孩的声音、会说话。疑似对装睡者有反应。不破门,不入室,可能是规则限制。
墨温坐起身,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看起来像是睡了一个好觉。
栾毅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刚才没听到那个声音?”
“听到了。”墨温说。
“你不怕?”
墨温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笑容温暖、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茫然。
“怕啊。”他说,“但怕有什么用呢?”
栾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墨温收起笑容,垂下眼睛。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个小女孩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三遍——
“找到你了。”
不是“找到你们了”。不是“找到你了”某个特定的人。
是“找到你了”。
单数。
她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在哪里。但她选择了一个人。
为什么?
墨温抬起头,目光越过房间里的所有人,落在秦霍身上。
秦霍已经从上铺下来了,正蹲在地上系军靴的鞋带。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结都打得一丝不苟。
墨温看着他的手。
昨晚垂在床沿外面的那只手。
他想起了那只手从微微张开变成微微收拢的姿态——不是握拳,是收拢,像是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什么应该握住的东西,然后克制住了那个握住的冲动。
墨温站起来,走向门口。
经过秦霍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顿,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步频。
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昨晚多谢。”
秦霍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如果不是在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系好了最后一结,站起来,迈步走向门口。
经过墨温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两个字。
声音同样很轻,轻到像是没有说过。
“不谢。”
墨温靠在门框上,看着秦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他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检查自己的右眼和左眼弯得是不是同步。
因为不需要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终于开始亮了。
不是那种温暖的、充满希望的黎明,而是一种惨淡的、灰蒙蒙的白,像是有人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把天空擦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擦不干净。
阳光照进走廊的时候,墙上那行暗红色的任务提示正在慢慢地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墙壁内部吸收了。
但墨温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那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更小、更淡、几乎看不见的字。
他没有凑近去看,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站在走廊的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眯着眼睛看着那行字,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真假难辨的微笑。
那行字写的是——
“你们之中,有一个人不是第一次来槐阴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