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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苞米局通灵大师又见鬼了 喜欢上一个 ...


  •   李涯第一次见到胡琳裕是在钱思明家门口,学生们闹着要见教授,手下只会蛮力拦人。李涯扫了一眼人群,吵吵嚷嚷的,多半是些热血上头的小年轻,面上全是那种没挨过打的天真。

      然后他就看见了胡琳裕。

      那女孩没站在队伍最前面而是跟在侧面,眼睛瞪得溜圆,呆呆地望着他——准确说,是望着他这身制服。她大约没想到这巷子里会站着一个穿军统制服的人,一时愣在原地,像只突然撞见猫的仓鼠,连呼吸都忘了似的。学生们闹哄哄地围上来质问他是什么人、凭什么在这里拦着他们不让见教授、是不是来抓人的,喊要他们放人,七嘴八舌吵得他头疼,她倒是没跟着喊,站在那里偶尔说一两句话,只是声音被盖住了也没人理她。

      李涯是惯会和学生打交道的,那女孩没吭声,看看他又看看同学们,耳朵却竖着,分明在听他说话。他找个借口支走他们的时候,胡琳裕也是乖乖地跟同学们一起走。

      巷子恢复了安静。李涯站在原地,看见那女学生的背影转过墙角,粉蓝色衣衫一闪,乌黑的辫子一甩,没了影。

      傻。

      他当时心里只冒出这一个字。

      这个女学生,傻得倒是挺可爱。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就被他掐灭了。李涯理了理领口,转身进了院子,心想:一个女学生,黄毛丫头,与他有什么相干。

      可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又蹦出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还有她跟着同学们说“走吧走吧”时那副认真又天真的模样——好像他说什么她都信似的。

      喜欢上一个女学生算什么事。

      李队长为此感到苦恼。

      翻来覆去半天,他一拳砸在枕头上,低声骂了句:“见鬼了。”事一多,倒也把这事抛诸脑后,只是偶尔影影绰绰又想起那个女学生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李涯有点沮丧,心里莫名其妙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丫头还跟着她那帮同学闹游行么?她一个女孩子,细胳膊细腿的,嗓门又不大,说起话来跟猫叫唤似的,可真要遇上警卫司令部那些蛮不讲理的人,只怕要吓坏了。

      这关你什么事?

      他几乎是立刻在心里给了自己啐了一口。

      呸,李涯,你只怕比那小丫头大十来岁,这么一个毛孩子,你也上了心?

      可那股子烦躁劲儿,就算挨了骂也没消下去,反而像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黏黏糊糊地横在胃里,扯都扯不掉。

      李队长把这个归结为:工作压力太大,精神空虚。他决定下班找个地方喝一杯。

      刚从东郊盯完一个可疑目标回来,开车经过劝业场附近,远远地就听见一阵喧哗:口号声、哨子声、皮鞋踩在地上的啪嗒啪嗒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又游行了。

      李涯本想绕道走。天津的学生不少,这种事情三天两头有,看多了也就麻木了。可他的车刚拐进一条小街,就看见前方路口突然涌出一群人——学生们被冲散了,四处乱跑,巡捕和士兵在后面追,场面混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皱了皱眉,正要把车往后倒,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叫声。

      “放开我!”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哭腔,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雏鸟。李涯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一个穿粉衫子的姑娘被一个穿灰制服的兵拽住了胳膊,正死命挣扎,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泪,但就是没掉下来,不是那个女学生又是哪个?她手里还攥着一面小旗子,旗杆已经被折断了,半截纸片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那个兵不耐烦地吼了一句什么,拽着她就要往巷口拖。

      李涯认出了她,是那天在钱思明家门口的那个傻姑娘。他的手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那个大兵转过头来,看见他身上的军统制服,眉头皱了一下,但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这位兄弟,”李涯走过去,不紧不慢地,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意,“这丫头是保密局的人,交给我处理就行。”

      那个大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胡琳裕,犹豫了一下。

      “李队长?”旁边有人认出了他,拉了拉那个大兵的袖子,“保密局的,别惹事。”那大兵哼了一声,松开手,把那姑娘往李涯面前一推,“看好你的人,别让她再出来闹事。”

      李涯点了点头,一把抓住胡琳裕的胳膊,把她塞进了车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甚至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车子发动,驶离了那条街。

      这女孩子吓坏了,缩在副驾驶座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她手里还攥着那面旗子,攥得指节发白。

      李涯见她这样孩子气,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专心开着车没说话。开了两条街,确定没人跟着了,李涯这才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里安静极了,只有她细细的抽噎声。

      李涯没看她,靠在座椅上,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想了想,又没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终于开口:

      “叫什么名字?”

      “……胡琳裕。”她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鼻音。

      “哪个胡?”

      “古月胡,王琳的琳,丰衣足食的裕。”

      李涯点了点头,又问:“多大了?”

      “……十九。”

      十九。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比她大了一轮还多。

      “今天这游行,”李涯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不轻不重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胡琳裕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你们这些学生,”李涯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喊喊口号、举举旗子,真以为能改变什么?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思,但话里的分量是实的。他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这潭水有多深。这些学生趟进去,连个响动都不会有,就被吞没了。

      胡琳裕本来低着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听了这话下巴微微抬了抬,带着一点倔强的弧度。

      “有些事,”她小声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总得有人去做。”

      李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还挂着泪,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沾着水珠,狼狈极了。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天真,不是热血上头的那种狂热,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地底下,倔强地往上拱。

      李涯忽然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散了他指尖那根烟一直没点的烟味。

      “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低的,“今天要不是碰上我,你现在已经在警卫司令部的审讯室里了。”

      女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她不是不怕——她的手还在抖,脸还是白的,眼泪虽然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的脊背是直的。
      “我知道,”她说,声音小小的,但很认真,“谢谢您,李队长。”

      李涯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姓李?”

      “那天在钱先生家门口,”胡琳裕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我听他们叫您的。”

      李涯沉默了一瞬。

      那天在钱思民家门口,她站在那群学生中间,呆呆地望着他,然后乖乖地劝同学们走。

      他以为她只是傻,原来她都记着呢。

      “行了,”李涯收回视线,发动车子,“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胡琳裕报了条巷子的名字,然后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李队长,您……不会抓我吧?”

      李涯瞟了她一眼,那丫头正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既害怕又期待。

      他忽然想笑。

      一个未经世事,被家里宠坏了的笨姑娘而已。

      “抓你?”他嘴角弯了弯,“你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抓你干什么?浪费粮食。”

      胡琳裕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想反驳,但又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她确实不是什么大人物。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您为什么要帮我?”她又问,声音里带着困惑。

      李涯没回答。

      他把车开出那条小街,汇入主路的车流里。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滑,暮色渐渐浓了,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蓝。

      “看你可怜。”他说。

      胡琳裕没再问了,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偷偷看了他一眼。

      路旁的光正好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轮廓很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就是个不好惹的人。可他刚才从那个凶巴巴的兵手里把她解救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

      胡琳裕低下头,把手里那面断掉的旗子理了理“谢谢李队长”她忽然说,“您是个好人。”

      李涯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好人。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他胸口。

      他是个好人?

      他李涯是什么人?手上过过多少案子,沾着多少血,他自己都数不清。他审过的人、送进监狱的人、签过字同意处决的人——那些人里头,有多少是冤枉的、多少是半冤枉的,他心里有数。

      他从来不是个好人,他心里清楚的很。

      可她用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他是个好人。

      李涯没接话。

      车子在她家巷口停下来,胡琳裕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她下了车,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身来,弯腰扒住车窗。

      “李队长,”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轻快,“今天谢谢您。下次见面,我请您喝咖啡!”

      李涯靠在座椅上,歪着头看她。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撩了一下,动作娇憨,她还不知道跟他这样的特务头子有来往不是一件好事。

      “行,”他说,“我等着喝你的咖啡。”

      胡琳裕应了一声,笑得眼睛弯弯的,然后转身跑进了巷子,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李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后面,才慢慢发动车子,忽然又靠边停了车,把那根拿出来半天的烟点着了。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远处的晚霞,慢慢吐出一口烟。

      李涯啊李涯。

      你今天是中了什么邪。

      他摇了摇头,把烟掐灭了,重新发动车子。算了,今天还是干点正事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苞米局通灵大师又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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