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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腊八粥香 ...

  •     此次下山路途不算太远,几人本打算步行,上官玉却执意不肯,几人只得另行雇了马车动身。

      仙都山数十里外坐落着一座村落,村子占地不大,人丁却颇为兴旺。
      许是傍着仙门、常年受灵脉灵气滋养,此地田地肥沃、水土相宜,年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势甚好,各家粮仓充盈。百姓日子虽算不上富足宽裕,却也衣食无忧,不愁温饱。

      过了腊八便是年,一行人抵达村口时,恰逢腊八佳节。
      此地素有腊八食腊八粥的习俗,粥中以白米、黑米、芸豆、花生、白莲子等八样五谷杂粮同熬,皆是农人一年辛劳所得,取五谷丰登之意,祈盼来年收成安稳。
      各家粥品用料略有差别,尽数入锅慢炖,出锅前撒上少许白糖,入口甜香软糯,暖胃生津。

      村中每年头一锅腊八粥,皆由乡民一同熬煮、分食共享,热闹堪比庙会。待粥水熬至沸腾,村口便挤满老少百姓,人人端着瓷碗,迎着晨光喝粥闲谈,聊着本年收成、来年耕作打算,或是谁家的芸豆、花生收成更佳。

      马车轱轳行至村口,走在前头的桃枭、天青率先掀帘下车。
      桃枭眼尾微挑,环顾周遭景致,高束马尾的发辫随动作轻轻扬起;天青抬手摩挲抹额上嵌着的玉珠,自上次这玉珠发烫将他从梦魇中唤醒后,这般下意识触碰已成习惯。

      二人嫌山上常年素衣白衣太过单调,头一回下山执意要穿得喜庆些,一身红衣并肩立在马车旁,倒像两尊红衣门神。
      灵犀依旧梳着规整道髻,以桃木簪束发,一袭素白长衫垂落腰间,腰侧悬着九重蕊,眉目温润却自带几分矜持沉静,素净模样恰似佛前玉净瓶般清雅。

      山奈、南星原是上官玉指派,随行照料天青与灵犀,奈何一人性子跳脱如猴,随行赶路总跟不上脚步;另一人乖巧自持,本就无需旁人伺候。二人下山后,便转而跟在芍药身侧,一同伺候上官玉。
      方才一路颠簸,上官玉不住抱怨腰酸腿疼、口干乏累,此刻双脚落地,总算安分下来不再闹腾。
      芍药自幼伴在上官玉身侧,素来不惧这位娇气主子,背着他悄悄翻了个白眼;山奈与南星则齐齐叉腰,暗自松了口气。

      “咦,这色泽乌沉沉的,便是师父所说的腊八粥?”上官玉眯眼打量,抬手轻摇折扇,下意识避开粥气。

      “闻着很香,走,小师兄,咱们也去讨一碗,沾沾年节喜气。”天青咧嘴一笑,伸手便要揽住灵犀肩头。
      灵犀微微侧身避开,低声叮嘱:“小师弟,师父早前叮嘱,下山之后言行需恪守仙门弟子本分,谨言慎行、举止得体,切莫惊扰乡民。”

      “惊扰?二师兄,我生得这般模样,莫非看着吓人不成?”天青全然没将叮嘱放在心上,依旧伸手挽住灵犀臂膀往村口走,转头朝桃枭打趣。
      “咱们小师弟模样俊秀,称得上眉目清俊,何来惊扰一说。”桃枭应声走上灵犀另一侧,二人一左一右将灵犀夹在中间,一同往粥棚走去。

      暄阳揉了揉腰侧,笑着招呼驻足不动的大弟子:“走了,为师年年都来喝腊八粥,陪为师尝一碗。”
      上官玉撇了撇嘴,将手中茶盏递与芍药,只得慢吞吞跟在众人身后。

      村口乡民远远望见三名身着红白衣衫的少年走来,又见随行的老道暄阳,个个脸上笑意更浓,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快看,暄阳仙师来了!”
      “快去迎一迎,今日竟带了这般多弟子前来,实属难得!”

      乡民纷纷围上前,原本忙着盛粥的妇人、年轻姑娘瞧见几名俊秀少年,不由得面颊泛红,垂首装作忙活手头活计,却又忍不住频频抬眼偷望。
      心底暗自赞叹:几位小仙师生得好生俊俏。

      “劳诸位等候,此番携弟子下山,耽搁了些许时辰。”暄阳朝着人群中的老村长拱手寒暄。
      老村长须发银白,面容红润透着长寿之相,抬手轻拍暄阳肩头,二人显然相熟已久:“仙师何须这般见外,能携弟子前来,乃是咱们村子的福气!快来,前日仙都观已捎话告知抵达时日,我们掐着时辰熬粥,方才开锅,正等着诸位呢!”
      转头又笑唤一旁忙着盛粥的乡邻:“快些给暄阳仙师与几位小仙师盛粥,别愣着只顾张望,瞧你们这般拘谨模样!”

      天青、桃枭伸手接过瓷碗,二人蹲在粥棚边,吹凉热气便呼噜呼噜喝下大半碗;灵犀独自坐在一旁长条木凳上,捧着瓷碗,持勺细细慢品。
      他故乡旧时亦有腊八喝粥的习俗,只是彼时家境贫寒,所谓腊八粥不过糙米混着夏日晒干的野莲子,一碗稀淡寡水,便算作过节。
      望着眼前浓稠软糯的甜粥,再看向身侧两名师弟,灵犀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心底却漫开一缕说不清的怅然。
      不知家中双亲、大哥近况如何,还有小妹……离别时她方才三四岁,如今算来该有十岁光景了。儿时她脸蛋常年冻得通红,身子孱弱易哭闹,不知那年寒冬,她可安稳熬过……

      “哎哟,小祖宗,当真不肯陪为师喝一碗?”
      暄阳无奈的唤声拉回灵犀飘散的思绪,他抬眸望去,只见师父挽着袖口,端着两碗粥,正望着兀自赌气的大弟子。
      上官玉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不吃甜食,不喝这个。”
      暄阳轻叹一声,将一碗粥搁在地上,蹲至灵犀、桃枭身旁,端起另一碗自顾喝了起来。

      粥棚旁摆着几张八仙桌与长凳,乡民大多习惯端粥走动闲谈,师徒几人蹲坐一旁,旁人见惯了,也并无异样。
      灵犀眉眼弯起,轻声解围:“师父,并非大师兄不愿相伴,只是他素来不喜甜食罢了。”
      上官玉闻言抿唇不语,独自挪至粥棚另一侧长凳落座,吩咐芍药另行煮茶。

      暄阳点头示意灵犀不必理会,嘱他多吃些垫腹。
      灵犀平日用膳向来只吃三分饱,今日不知不觉竟吃至九分饱。
      递粥的姑娘望着他忍不住脸红,目光躲闪不敢直视;灵犀伸手接过瓷碗,自觉方才久坐沉默略显失礼,轻声道:“失礼了。”
      “小仙师不必客气……”姑娘话音落罢,便羞赧转身跑开。
      灵犀捧着粥碗微微茫然,暗自思忖自己莫非何处举止不妥,明明已遵照师父叮嘱,下山不必紧绷冷脸,尽量温和待人,怎反倒令对方局促不安。

      暄阳望着自家心思通透、唯独不通人情腼腆的徒儿,无奈摇头轻笑。

      老邢村长望着村中往来说笑的乡民,面上满是长辈的温和慈爱。
      暄阳抚了抚温热的小腹,走到村长身侧开口:“老邢,照旧例行事便可。喝完粥,我带几名徒弟四下走走,明日一早画驱邪平安符分发乡民,晌午再替村子清扫除晦,此事便算作妥当,大伙也好安心过年。”

      被唤作老邢的老者颔首应声:“知晓,多年旧例,早已习惯啦。咱们村落能安稳度日、人丁渐旺、年年收成安稳,全赖仙师常年照护。”
      “村落自身水土相宜,乃是乡民自身福泽,并非我之功。”暄阳谦和推辞。

      老邢却神色认真,又压低嗓音低声道:“仙师莫要自谦,听闻外头地界近来正闹饥荒。对了,明日分发符箓时,村子西侧山腰那户人家,便不必前去了。”

      暄阳眸光微敛,对此提醒并未显露意外,沉声问道:“哦?缘由为何?”

      “那户住着村里的孤儿刑池,前些时日骤然亡故。他自幼无父无母,平日性情老实本分,走得突兀,实在可怜。村中众人凑了些银两,为他置办薄棺、修葺坟茔,总好过弃置乱葬岗。眼下坟冢将近完工,尸首暂在自家院中停灵。”老邢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暄阳忆起这名少年:早年一次下山,村长曾提过,刑池是当年在村口池塘边捡到的弃婴,襁褓之中气息奄奄,被乡民收留养大,随村姓邢,取名为池。
      刑池吃百家饭长大,年岁稍长后,靠着乡邻帮衬,在村西山腰搭了一间茅草小院独居,算来年岁不过十七八,竟这般早早离世。

      “知晓了。”暄阳未再多言,只淡淡应下。

      师徒五人当晚借宿在老邢村长院中,婉拒了乡民丰盛款待,只求几份清粥小菜,晚间齐聚暄阳屋内用晚饭。
      暄阳近日气色本就欠佳,席间时不时低声咳嗽几声,刚咽下一口粥,便又轻咳起来,四名徒弟见状纷纷抬眸望向他。

      “都盯着我作甚,快快用饭。”暄阳笑着摆手打趣。
      “师尊莫非身子违和?是先前献祭心头血留下的隐伤吗?”桃枭语气微急,眼底透着担忧。

      “莫要胡乱揣测,不过前几日赶工炼丹,一时调息岔了气罢了。”
      天青当即接话:“我早说了,宗门那老旧炼丹炉该换掉,半点不好用,连师父都炼得岔气!不如让大师兄出面,换一尊新炉安在仙都主峰,岂不气派?”

      “休得嫌弃宗门旧物,此炉乃是宗门祖辈传下的器物!速速用饭,晚些还要去往一处地方。”暄阳故作板脸呵斥。

      “去往何处?”上官玉略过前半句打趣,开口发问。
      “到时候便知。”

      夜半时分,村中犬吠尽数停歇,万籁俱寂。暄阳带着四人悄步出院,往村西山腰行去。
      山腰孤零零立着一间茅草小院,院角悬着数道白幡,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透着几分寒凉肃寂。

      “师父,此处便是村长所言刑池停灵的院落?”桃枭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神色微紧。
      天青躲在桃枭身后,故意挤眉弄眼,低声念叨一句“瞧着着实渗人”。

      “凡人离世后魂魄离体,常会徘徊肉身周遭不散。”桃枭随口调侃一句。
      灵犀自幼便对阴魂鬼魅心存怯意,听得此言头皮微微发紧,只是见其余师兄弟神色如常,便强行压下心底慌乱,挺直脊背稳住身形。

      “还记得为师传授的灵眸真言吗?”暄阳捻了捻山羊胡,瞥见灵犀紧绷的模样并未点破,含笑提醒。

      “灵眸真言,洞虚照幽,魂现真形。”天青轻声诵念口诀,指尖轻点眉心,眸间掠过一缕微光,抬眼四下张望。
      转瞬他面色骤然发白,抬手指向一处,一时说不出话来。
      上官玉几人见状心头一紧,连忙默念法诀、开启灵眸望向天青所指方向。
      灵犀心底忐忑不安,脑中不自觉浮起诸多可怖幻象:青面獠牙、垂舌披发、残损肉身种种模样,可转念一想自己已是修行弟子,不该再如孩童般畏怯,便咬着牙抬眼望去。
      可目光落处,并无半分鬼影,唯有几道飘荡的白幡。

      “你又捉弄人?!”上官玉咬牙,抬脚便朝嬉闹的小师弟扫去一记腿风。
      桃枭、灵犀这才察觉再度被天青戏耍,皆是无奈看向他。
      天青捂着嘴偷笑,轻巧避开大师兄的扫腿,转身余光无意间扫过身侧,方才嬉闹的笑意骤然僵在脸上,小脸瞬间惨白,慌忙躲至暄阳身侧,一把拽住道袍下摆裹住大半身子,只露出满眼惊惧的面庞。

      “在、他在那儿!”天青压低声音惊呼。

      余下三人吃过一回亏,只当又是玩笑,皆面露嫌弃看向他。
      “又来这套。”
      “一路捉弄数次,还未玩够么。”
      “是真的!他动了,听得见咱们说话!”

      灵犀本全然不信,可见天青此刻面色发青、绝非佯装,心中半信半疑,缓缓转头望向身旁肩头。
      只见一张惨白冰冷的面容悬在肩头一侧,双目空洞无神,正静静与他对视……

      灵犀倒吸一口凉气,气息骤然哽住,心口骤然发紧,浑身汗毛尽数倒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小师弟,灵犀!”桃枭连忙伸手轻晃他肩头,方才将他涣散飘远的心神唤回。灵犀这才察觉,自己方才竟被惊得失神僵住。
      上官玉与桃枭面色亦凝重几分,原本稍稍退后几步,此刻齐齐挨近,同灵犀一并靠向暄阳身侧。

      四名弟子围在师父身旁,拘谨得如同受惊鹌鹑;暄阳立在正中,宛若护着幼崽的长辈。
      望着几人慌张模样,面上带着几分宠溺,嘴上却故作嗔叹:“瞧瞧这点胆量,遇事便慌,日后下山历练,怕是要丢尽我暄阳门下脸面。”

      “灵犀,过来。”暄阳抬手将受惊的小徒弟拉至身侧,抬手轻按他肩头稳住心神,低声念诵两句:“诸邪退散,诸邪退散。”
      安抚过后才温声宽慰:“不过一缕新生游魂罢了,修为浅薄,连触碰肉身都做不到,不必惧怕。”

      灵犀缓缓调匀呼吸,轻声应声:“师父,弟子已然不惧。”
      肩头落下的掌心沉稳温热,稳稳兜住方才动荡不稳的心神,慌乱之感渐渐平复。
      暄阳暗自忖度:徒儿聪慧通透,唯独魂魄根基偏弱,方才这一惊吓,险些搅得三魂七魄动荡不安。

      “你们眼下修习灵眸真言,仅能支撑半刻时辰,待修为精进,方能窥见此术更多妙用。为师动身来时,便已察觉这缕游魂,方才一路悄悄跟在你们身后。”说罢,抬手给袖下摆鬼脸的天青一记轻栗,抽回被攥住的袍摆。

      几人强忍着灵眸动用过后双眼酸胀的刺痛,凝神望向那道静静立在院中、形影单薄的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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