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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让贺兰敏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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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为了强调,郭待封并没有听错她在说什么,将那枚私印往榻间的桌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只缺没有当场演绎,什么叫做“病中颤抖的手”。
郭待封差点被当场气笑了。
可他转念一想,万一郭升云笔下写出的东西,和他脱口而出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是润色一二都救不回来的程度,那还不如一开始就由他写呢。
“也罢,你就先在此养病吧,先将旅途疲累休整过来,我再同你说说京中的事情。”
郭待封向外招呼,仆从将一应茶点、烛台、被褥抬了过来。
转头回看,装病的少年还用手握着那枚私印,人却已惰怠地蜷在了大氅中。
当下春寒未褪,庭中草木上仍笼着一层冷色调的水雾,倒是显得少年与之气质相合,格外伶仃憔悴,更好似先前那句甩锅丢任务的话不是他说的。
郭待封对他这个演戏演全套的态度还是满意的,抬步往外走去。
却在刚走出院门的那一刻,猛地止住了脚步。
“……不对!”
“什么不对?”指挥仆从洒扫的管家路过,正听到了主家的这一句,连忙凑上前来询问。“还有何处要调整?”
郭待封磨了磨后槽牙,似笑非笑。
哪里不对?当然是他和郭升云之间的关系不对。
他是二十岁就在御前被陛下钦点的贤才,是少年时期便粗通兵法的饱学之士,哪怕父亲死得不太光彩,但落在他身上的,也还有一个爵位,和一句开国功勋之后的名头。
郭升云呢?
一个空有太原郭氏之名的小官之子,没多少本事却有贵族的傲慢与胡为,漂亮的皮囊下俨然草包本色!
如此一来,由兄长拿捏弟弟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也算是让他多一个好用的助力。现在呢?
怎么变成了郭升云不想写告假的文书,他就这么接过去了?
郭待封依稀觉得,是从哪个步骤出现了问题,偏偏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面对管家的询问,也只能变了变脸色,背着手往书斋走。
他取过了几张上等黄麻纸,估量了一番要在这病中请罪文书上写的内容,将两张纸胶糊粘连,装上了黑漆轴杆。在这做手工艺活的间隙,又平复了两下呼吸,才终于将那股没来由的愤懑吞回了肚子里。
随即提笔,洋洋洒洒地写了二十行字,放在了淋不到雨水的窗口风干。
想着势必要让这个刚入京的便宜堂弟知道,他郭待封在京中到底是何许人也,他又找人端了个炭盆到书斋里,放在了那份敬呈文书的斜下方。
以至于当这份需要病中人敲章的文书卷轴出现在祝以灵面前的时候,天刚擦黑不久,青黑的天穹尽头,似乎还带着点泛橙的蓝。
祝以灵一边在心里骂了一句对方装货,一边一骨碌就爬了起来,瞪大了眼睛将这一份书函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地看了一遍。
“兄长这一手字当真出色,不知少时临摹的哪家字帖?”
郭待封没说话。
祝以灵后知后觉:“……是又问错话了吗?”
天地良心啊!
她这句话是真的想给这位冤种堂兄回一点情绪价值的,没有再让他难堪的意思,怎么好像又踩雷了,继续坐实她的人设。
郭待封唇角紧绷又放松,答道:“少时……临褚登善所写《雁塔圣教序》。便是因谋逆之罪被贬、死于任上的褚遂良。这几年稍去褚风,转观王逸少体。”
真是的,直接问他现在书法是谁的字不就行了,那他就可以直接说临摹的王羲之,非要多问一句少时如何。
少时褚遂良为尚书右仆射,执掌朝政大权,还写得一手好字,郭待封当然是跟着他的字帖学,谁知道皇后上位后,褚遂良先被丢去了潭州,然后被贬到桂州(桂林),又因为联合谋反的罪名去了爱州(越南),跟他沾边,这不纯纯晦气吗。
但想想郭升云对这当中的情况一概不知,他又懒得骂了。
反而好像是他自己,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有点太老实了。
他甚至在心中宽慰自己,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处,他在介绍里多夹带一点私人情绪,恐怕也不会被发现……
想到这里,郭待封那张烛火中阴影交错的面容上,多了几分晦涩的笑意。
祝以灵状似未觉地收回目光,把自己的私印盖在了末尾,又用尾指,将红泥厚重的一角轻轻地抹开。
见郭待封看了过来,她顿时嘿嘿一笑:“兄长怕是没有逃课的经验,这种抹开一点的痕迹,才叫自然而为,病情真切!”
郭待封:“……”
不!他用不着知道这个。
*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郭升云这个行事莽撞的家伙说话做事都太有感染力,郭待封将这份文书呈递上去的时候,听得陛下问起郭升云的情况,张口即答。
“恐怕是平日里疏懒于锻炼体魄,以至于路遇风雨,便着凉受寒,还因惊马受了点惊吓。不过好在,人没出什么事,还能跟臣说什么云从龙,风从虎,他这个叫郭升云的,被京师的龙托了一把。”
郭待封话刚说完,就反应过来,这正是郭升云跟他说的混账话。在驿馆里说说也就算了,在皇帝面前也说这不像样的浑话……
却听那边桌案后的陛下低笑了一声,像是听了个民间来的乐子。
他还转头问道:“皇后怎么看?”
两仪殿的另一边,设置着另外的一处桌案,桌案上搁着并不比皇帝陛下面前少的奏折文书。
郭待封哪怕出于面圣的礼数,不敢过多抬头去看,也完全能够感觉到——
同处一室,近来多为风疾困扰的陛下李治面色并不太好,因着病气的缘故,这一角似也纠缠着些药味,令周遭显得昏暗了几分。
倒是另一边明光正好,设在了通风见光的窗前。
坐于桌案后头的人,更是为这一角增添了颜色。
那宫装丽人的头上也不见多设钗环,就连衣物也少用朱紫重色,还为了翻阅书卷便捷,弃大袖而取窄袖,但眉眼端庄大方,天庭开阔饱满,自有一番上位者的气势。
甚至让人慢了半步才意识到,今日在她身边研墨陪读的少年长了一副瑶林玉树、韶秀俊美的外表,又身着一件浅绯锦袍,晃眼得惊人。正是皇后的另一位外甥贺兰敏之。
他本也不便多加窥探朝政,是皇后有心召他前来考校功课,才在此地研墨恭候,撞见了郭待封前来替郭升云告假的这一出,便干脆将目光投向了这与他不和的俊才,露出了个看好戏中略带挑衅的表情。
武皇后并没错过贺兰敏之这小动作。
但这两人都还是少年心性,又未在朝堂上占据多少地位,她也没这个必要从中说和,乐见竞争里把人逼出本事。
至于刚来长安的这位……
“我那同胞妹妹死得早,他父亲又只有他这一个儿子,去岁在并州祭祖的时候就听说,家中将他娇惯的有点不成样子,还能说出你刚才上报的那番话?”
郭待封恭敬地向皇后又行了个礼:“确如皇后殿下所说,这位郭世弟……有些年少贪玩的心性,举止间尚见浮躁,但以臣看来,未至顽劣不堪的地步。昨日病中恳求我替他向陛下、殿下请罪,还问起了臣所用字帖。”
“哦?若是如你所说,他倒是见长安城之大,贤才之能,先自惭形秽地反思上了。”
皇后抬起下颌示意,贺兰敏之当即起身,越过了郭待封走到了陛下面前,从那边取来了那份由人代笔的告罪书,送呈到了皇后处。
她的目光没在郭待封那些尽是套话的字句上停留多久,倒是落在了那方微有模糊的私印上。
想起郭待封进来时就说的“病中提不起笔,唯恐字迹草率玷污天颜”,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动。
“这太行山路确实有些难行,若再过两月,汾河涨水,大可直接坐船而行,直入关中,也不必在路上遭遇这许多波折。要这样说,这郭氏小儿虽痴,却还有些孝心。”
李治揉了揉额角,心知皇后这算是有心栽培栽培这亲戚后生,将郭升云这入京便倒下的无用样子,找了个敷衍过去的借口。
连趁着这个季节赶路,都能给个夸赞的理由。
但就怕此人真如传言所说,是个手腕不堪的顽劣之人,完全是怕在御前出丑,才有了眼下的病重,到时候再来面圣,还不是要生一回气。
也不知皇后的这些亲戚都是怎么个事,歹竹里也就出了皇后这一颗好笋,其余的,至多就是与贺兰敏之一般学问平平。
也真是辛苦皇后了。
他回道:“那既是有孝心,便着人送些良药补品去吧。”
皇后笑了笑:“不必劳烦别人跑了,就让敏之跟着待封走一趟好了,让他替我见见,这时运不济的升云到底病情如何。”
贺兰敏之连忙领命,走到了郭待封的面前。“有劳郭郎君领路。”
带他去见一见,那素未谋面的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