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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穿过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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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最后一片林子,视野骤然开阔。
前方是一个很大的瀑布,水流直下,哗啦哗啦的。
鬼愁涧的下游,是一片开阔的浅石滩。
怒龙江的支流从上游的断崖倾泻下来,形成壮观的瀑布,瀑布底下形成无数蜿蜒的小流。
祁言站在岸边,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地形,然后放下竹篓,开始有条不紊地沿着河滩搜索。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片芦苇都不放过,偶尔还会蹲下来翻动岸边的碎石,查看底下有没有走过的痕迹。
唐啸的目光则在更远的地方搜寻。他的经验告诉他,落水的人如果还有意识,会本能地往高处爬,往有隐蔽的地方去。
他抬头看了看上游的方向,那里是一道陡峭的断崖,崖壁上挂着几株歪歪扭扭的老松,崖底堆着从上面塌下来的碎石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乱石堆。
他迈步朝石堆走去。
走了不到二十步,他停住了。
石堆背阴的一侧,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面,露出了一条腿,脚踝上缠绕着几根干枯的水草。
唐啸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绕过巨石——唐昊靠在石头背面,半个身子泡在浅水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从发际线斜劈到眉毛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痂糊住了半边眉毛。
“昊弟!”唐啸单膝跪地,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侧——脉搏还在,很弱,呼吸又浅又急。
祁言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他只看了一眼,就蹲下身翻开了唐昊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伸手按住他的胸口听了片刻,眉头微微一皱。
“肺部呛了水,不多。”他站起来,语气不急不躁,“肋骨折了两根,左腿也断了,还有额头上那道口子,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得马上把他抬高,再晚肺里的水肿上来就麻烦了。”
“要我做什么。”唐啸急切的问。
“把腿抬起来,高点。”
唐啸一言不发,俯身把弟弟从水里捞了出来,倒立,抬高着他的身体。
唐昊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石头,又冷又硬,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比平时看起来小了一圈。
祁言跪着,双手按压着唐昊的胸口。
“再高点,好,就这样,别动。”
然后他又俯身听了一下唐昊的呼吸,伸手在他胸口某个位置猛地一按一提——唐昊的身体弹了一下,嘴里涌出一大口带着泡沫的浑水,溅在了祁言的袖口上。他又按了两次,直到涌出来的水变清了,唐昊的呼吸声变得通畅了,才直起身来。
祁言低下头,手指沿着唐昊小腿的骨面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断裂的位置时,他的眉头动了动,然后两只手一前一后握住断骨的两端,轻轻一旋,一推。
咔嗒一声轻响。骨头对上了。
唐昊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拧紧,但没有醒。
“背着他,先回去。”说完,拎起竹篓快步走到前面带路。
他选的不是来时的路,而是另一条更直接的山道,虽然陡一些但路程更短。
他走得极快,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在最陡峭的几处坡道回头看了唐啸一眼,确认他背着人还能跟上。
唐啸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他背着弟弟,感觉着背上那具身体微弱的呼吸和冰冷的手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遍。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如果他不是这么没用,昊弟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的。
这些念头像锯齿一样在他心上来回拉扯。
只有一件事情是清晰明了的——他欠了祁言。
欠了一条命,马上又要欠第二条。
走到中途一处稍微平坦的山坳时,唐昊忽然剧烈地咳了两声,嘴里涌出了一小股带着泡沫的水。他的眼皮动了动,想睁开,但又没力气。
“昊弟。”唐啸的声音低而急,“是我,你哥。别睡,听见没有?”
唐昊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挤出来的声音。
“......哥。”
然后他又昏了过去。
唐啸的眼眶红了。他咬着牙,把弟弟往上托了托,脚下更快了。
走在前面的祁言也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在山路上小跑了过来。他一边跑一边从竹篓里摸出一株草药,揉碎,说:放进他嘴里。”
唐啸点了点头。
祁言抬头看了唐啸一眼。他看到了唐啸发红的眼眶,看到了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到了他紧咬的牙关。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加快带路。
来的时候走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回去只用了大半个时辰。翻过山脊,越过石桥,桃源村的石板路出现在脚下的时候,太阳刚刚偏过头顶。
刘婶第一个看见了他们。
她正在门口晒菜干,抬头看见唐啸背上那个浑身湿透,满脸血痂的年轻人,“哎呦”一声把手里的簸箕都扔了,小跑着跟了上来:“这这这——这是怎么了?在哪找到的?伤得重不重?”
“没事,刘婶,帮我烧一锅热水,送到我屋里。”祁言的语气很快但很清楚,“再帮我找两床干净被子,要最干爽的那种。”
“好好好!”刘婶转身就跑,菜干撒了一地也不管了。
张大爷在路边的石碾上抽旱烟,远远看见这一幕,烟杆子一磕就站起来:“小言,要帮忙不?”
“要,张大爷您帮我把门板卸了,当担架用。”
“好嘞。”张大爷二话不说往祁言院子走。
熊岳从村中间的岔路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祁言带着一个背人的外乡人快步穿过石板路,两边的邻居闻声纷纷推门出来,问都不问就开始忙前忙后,拿被子的拿被子,烧水的烧水,卸门板的卸门板。
熊岳愣在原地。
他想帮忙,但祁言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每个人都准确地知道该做什么,他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插不上手,多余。
祁言经过了熊岳身边,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熊哥,帮我去北坡挖几株还魂草,根要完整的,别伤须子。”
“好好好!”熊岳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要几株?”
“有多少挖多少!”
熊岳撒腿就跑,跑起来像一头推土机碾压过灌木丛,引得三只猎犬兴奋地狂吠着跟了上去。
到了石屋门口,张大爷已经把门板卸下来了,搁在两条长凳上当担架。唐啸小心翼翼地把唐昊放在门板上。唐昊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从紫色变成了青灰色。
祁言蹲到门板旁,一手按住唐昊的胸口感受他的呼吸规律,一手解开他的上衣查看肋骨的伤势,手指按压肋骨的动作轻而准,每一下都恰好避开断骨的位置。
刘婶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热水冲了进来,盆上还搭着几块干净的麻布。她把盆往地上一搁,二话不说拧了块热帕子递过去。
祁言接过来,熟练地给唐昊擦去脸上的血污和泥沙,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和那道横在额头上,深可见骨的口子。
“还有气没有?”刘婶紧张地问。
“有的,你们不用这么紧张,没事的。”祁言手下不停,声音不急不缓,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骨头断了,肺里有点水,没啥事。”
唐啸站在门板旁边,两只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侧,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他看着祁言的手在弟弟身上快速而稳健地移动——按压,清创,接骨,敷药。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粘在唐昊那张惨白的脸上,盯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怕它停下来。
“没事了。”祁言伸展了一下腰。
唐啸重重的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他憋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刘婶端着一盆血水出去倒,张大爷把卸下来的门板重新装回去,一边装一边念叨“年轻人就是命硬。”
祁言洗干净了手,又给唐昊灌了小半碗温着的草药汤,然后在他额头的伤口上敷了厚厚一层捣碎的止血草,用麻布缠好。
接着,去篱笆处折了两段竹子,拿上麻布条,在唐昊的腿上绑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退后一步,拿起陶罐,灌了几口。
阳光透过桃枝洒在他身上,他的脸有些白,灰布衫的袖口上溅着唐昊咳出来的水渍和自己的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唐啸走到他面前,再一次郑重的弯腰,道谢。
他站得很近,比昨晚换药时还近,近到能看见祁言睫毛上沾着的一颗极小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救命之恩,我唐啸此生不敢忘,来日必报,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拂掉了祁言肩膀上落着的一片桃花瓣。
祁言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不用谢。”他说。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熊岳顶着一头乱发冲进院子,怀里搂着一大捆还带着湿泥的还魂草,气喘吁吁地喊:“够不够?我把北坡的都给薅秃了——”。
他看见祁言,浑身是汗,脸色发白,又看见唐啸站在祁言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唐啸的手指刚刚从祁言的肩膀上收回来。
他的喊声戛然而止,抱着还魂草站在竹篱笆门口,像一头被定住了的大黑熊。
祁言转头看到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够了,放墙角就行。谢了,熊哥。”
熊岳把还魂草放在墙角,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他那双大手能做出来的。
“没啥事,我就先走了,狗子都饿了。”熊岳直起身,又补了一句“有事再叫我。”
“好的,熊哥。“
唐啸及时插话,向大家弯下腰:“以后,有用得到我唐啸的,尽管说!一定都办的妥妥的!”
众人哈哈笑道,客气了,客气了。
老桃树的花瓣被风一吹,又落了一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