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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在医院 ...

  •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林星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粉钻戒指——他在全球发布会舞台上单膝跪地,把这枚戒指戴在她手上时手抖了两次才对准。此刻戒指还在她手上,无名指上那一圈细细的戒痕还是新的,钻石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而另一只手上沾着他干涸的血迹。护士刚才递给她一张湿巾,说“太太,擦一下吧”。她摇头说“等一下”。
      她不想擦。那是他为她和孩子流下的血。刀锋划过他左前臂的时候,她在他身后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很大,像利刃划过布料的闷响,然后是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但他没有让开,他的血滴在水泥地上,滴在她椅脚边,她低头就能看到那几滴暗红色落在灰尘里。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用身体替她挡住的,不只是一刀——是赵婉清全部的恨,是二十几年来扭曲的执念,是她们母子俩本可能承受的全部伤害。她需要记住这些血迹还没有被洗掉的样子。
      手术很顺利。医生出来后简单交代了几句——清创缝合,没有伤到神经,失血有些多但输血后体征稳定——然后陆时深被推出手术室。麻醉还没完全消退,他半睡半醒地躺在推床上,嘴唇因为失血有些苍白,左前臂缠着新的白色绷带。林星眠跟着推床走到病房,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麻醉彻底消退时,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花了三秒才聚焦——第一秒他大概还在确认自己在哪里,第二秒他确认了天花板和输液架的存在,第三秒他看到了她的脸。看清是她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她呢。”
      不是问“我怎么了”,不是问“手术怎么样了”,不是问“公司有没有人来处理”。林星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肚子里那个小人——那个今天早上还在B超屏幕上对着镜头吃手的女儿,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说的第二句话是:“孩子呢。”
      林星眠趴在他床边,把脸埋进他没受伤的那只右手的手心里,终于哭了出来。不是被绑在椅子上忍了六个小时的强撑镇定,不是绳子解开时扑进他怀里那次溃堤——那次是恐惧的释放,这次是恐惧终于彻底结束后的确认。她的眼泪沿着他掌心的纹路往下淌,他的手指轻轻收拢,握住了她的脸。
      “我们都没事。你也不许有事。”
      他用手指轻轻梳理她凌乱的头发。左臂的绷带限制了动作幅度,只能用手指慢慢穿过她发间打结的地方,一点一点分开。他的声音还很虚弱,但和在废弃仓库里说“没事了”时一样稳:“别哭了。我说了没事。”
      助理把案件进展汇报送到病房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赵婉清因绑架、商业欺诈、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被起诉。由于之前开始积累的假数据陷阱、缴获的做空账户、加上这次绑架的全过程有警方实时录音,证据链完整到连她的律师都建议认罪。检方的量刑建议是二十年以上。
      当年绑架案的全部细节也被重新调查,随着赵婉清的落网,最后几块拼图终于归位。十二年前是她指使绑匪加码撕票,事后又伪造了一份口供——那份口供说“那个小姑娘一下子就招了”,嫁祸给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而陆时深在审讯室外面听到的就是这个版本,他在心里钉了十二年的那颗生锈的钉子,就是这份伪造的口供。除此之外,她的儿子陆时宇——赵婉清一直在用他的未来作为自己所有行动的借口——因参与部分违法行为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期执行。
      林星眠听完汇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和那天凌晨在书房地板上他说“我喜欢你”时窗外的鱼肚白形成了某种只属于这一天的对照。赵婉清毁了很多东西——陆时深的童年、两个人本可以不必错过的十二年、甚至差点在最后毁掉他们刚刚开始的未来和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但最终,她毁掉的只有她自己。她的儿子被判了缓刑,她最在乎的人还是受到了惩罚。她用“为了儿子”当了一辈子的借口,最后儿子还是没能逃掉——不是因为陆时深报复,是因为她的儿子确实参与了那些事。
      陆时深把案件文件放到一边,没有再多看一眼。“都过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和他在救护车上说“没事了”一样稳,“以后只有我们,没有别人。”
      林星眠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无名指上的粉钻戒在夕阳里折出一小片虹彩,落在他手背上,像一枚不需要签字的终身契约。
      住院的那几天,陆时深被迫接受了一个事实:他被林星眠“软禁”了。她不许他看文件——“你的手还没拆线,看什么文件”——不许他接工作电话——“助理说了公司运转正常,你不在他们也行”——每天只允许他休息、吃药、吃她亲手削的苹果。苹果削得坑坑洼洼,削完的果肉比皮厚不了多少,他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说“你这是削苹果还是给苹果做瘦身”,她理直气壮地说“我第一次削,要求不要太高”。他把苹果吃完了,连核都啃得很干净。
      有一次助理来汇报工作,刚推开门就被林星眠挡在门口。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朝走廊方向一指:“病人需要休息。工作等他出院再说。”助理的身高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但愣是被她那个“你敢进来试试”的眼神逼退了两步,隔着门缝朝病床上看了一眼——陆时深靠在床头,穿着病号服,左臂吊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毫不掩饰的笑。那种笑助理跟了他五年从来没见过——不是商务场合的礼貌微笑,不是谈判桌上压住对手之后的克制弧度,是那种被人管着还很高兴的笑。
      林星眠每天给他换药。她揭开绷带的动作很慢——从外层纱布一层一层往下解,每揭开一层都要停一下确认没有粘住伤口。那道缝合的伤疤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她面前时,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缝了十几针,针脚整齐地排列在小臂上,两边的皮肤还有淡淡的红肿。和手腕内侧那道已经泛白的旧疤并排躺在一起——旧疤像一条被岁月磨圆了边缘的浅河,新疤像一道刚被划开还没被时间抚平的深谷。她握着绷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陆时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这个疤是我为你留的。”他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和背上那道不一样——这个是自愿的。”
      她轻轻拍了一下他没受伤的右手手背。“不许胡说。”
      “是事实。”
      出院那天,陆时深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深色衬衫的袖子遮住了左臂的绷带,从外面看不出他受过伤,但他抬手挡阳光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林星眠扶着他的胳膊——其实他已经不需要扶了,麻醉退了,伤口在愈合,他走路和平时一样稳。但她就是不放手。
      门口围了一群记者,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长枪短炮堵在台阶下面,快门声此起彼伏。陆时深低头看了林星眠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他臂弯里抽出来——不是要走开,是要让他用那只手做他最擅长的事:保护她。他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护在身侧,左臂虽然还在缠着绷带,但箍住她肩膀的力道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对镜头说了一句话:“都过去了。”
      四个字。结束了长达十二年的恩怨纠缠——从拍卖会走廊他单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说“我只是不喜欢看你太顺利”,到他坐在老刑警对面手指无声地收紧,再到他用左臂接住挥向她的刀——所有的恨、错、悔、还,都在今天画上了句号。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护着她上了车,关上车门,把所有的喧嚣挡在车窗外。
      车子驶离医院时,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无名指上的粉钻和方向盘上的阳光撞在一起,折射出一小片虹光,落在他的绷带袖口上。
      她看着那片小小的光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给她煮的第一碗面——清汤寡水,卧了个溏心蛋。他那时候什么都没说,但现在她知道了:那颗蛋是他记得她十二岁说过的最喜欢吃溏心蛋。他也记得她十二岁在老宅后山青梅树下说的那句话——“以后每一年我们都来摘青梅好不好”。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嘴里含着那颗酸得要命的梅子,说不出话。
      后来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来回答——冷库、极光、求婚、挡刀。而此刻粉钻折射的虹光落在他绷带上的位置,刚好是那道新疤。她低头看着那片光,觉得这颗钻石经历了拍卖会的抢夺、品牌发布会的荣耀、求婚舞台上的颤抖、废弃仓库里的生死之后,终于回到了它最初该在的地方——不是一枚被炫耀的珠宝,是一个承诺的物证。而这个承诺,他已经用左臂上的两道疤、十二年的沉默和一辈子的期限,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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