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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笨拙的追妻 ...

  •   爱心午餐是从一个保温袋开始的。
      林星眠在设计部的工位上打开那个深灰色的保温袋时,以为是苏念给她点的外卖。自从上次苏念说周末要来蹭饭,她对“突然出现的食物”已经有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归因。但打开饭盒之后她就知道不是苏念。红烧排骨是甜口的,多放糖,和她母亲在世时做的味道一模一样。清炒时蔬里没有胡萝卜,而苏念每次点外卖都会备注“胡萝卜多放”。米饭被压成了不太规整的心形,边缘有点塌,显然是用勺子而不是模具压的,因为力道不均匀,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截。
      她抬起头,看到陆时深正站在设计部玻璃门外,假装在看手机。他从不进设计部的办公区——“总裁巡视设计部”这种事太显眼,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但他站在玻璃门外的频率在过去一周里呈指数级上升,每次都有不同的借口。周一他在群里发了一条和设计部完全无关的通知,然后“顺便路过看看大家有没有收到”。周三他亲自送了一份项目文件过来,那份文件的传递链本来至少应该经过两个层级。
      今天他干脆连借口都懒得编了,就站在玻璃门外,手机屏幕是暗的。
      林星眠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咸甜适中,肉质炖得刚好能脱骨。她想起他煎松饼时盯着她等判决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块排骨大概也经历了不止一次失败——可能焦过,可能咸过,可能他在厨房里对着菜谱皱着眉头试了好几遍,直到做出和她记忆里母亲做的味道最接近的版本。
      午休结束后,她端着空饭盒去茶水间洗,路过玻璃门时故意放慢了脚步。“你们公司的厨师,对我的口味研究得很透彻啊。”
      陆时深面不改色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可能他比较闲。”
      林星眠没有戳穿他。但她洗饭盒的时候嘴角一直是弯的。
      全公司都知道老板在追妻这件事,是从前台小周的通风报信开始的。
      小周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做事利索但嘴不太严,某天午休时在茶水间拦住林星眠,压低声音说:“星眠姐,陆总今天一大早问我女生最喜欢收什么花,还拿手机记了笔记,栀子花后面画了三颗星。”林星眠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的行政助理也凑过来,“上周陆总问我焦糖布丁哪家店最好吃,我给他推荐了三家,他挨个去试了,最后选了城西那家。那家要排队。”
      匿名巧克力出现在她办公桌上的时候,林星眠已经不太意外了。盒子上压着一张便签,写着“替某人送的”,字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但收笔处那种刀刻一样利落的顿笔痕迹,和“努力”便签上一模一样。巧克力是她最喜欢的比利时品牌,而这个信息她只在大学时对苏念说过——以及某天晚上在公寓沙发上翻设计稿时,对坐在旁边处理文件的陆时深随口提过一句。他当时头也没抬,她以为他没在听。
      公司群里关于“老板娘什么时候原谅老板”的赌局已经开了三轮。第一轮开在他们冷战表演结束之后,赔率三比一,大部分人押的是“至少还得半年”。第二轮开在爱心午餐开始的第一周,赔率跌到了二比一,有人说看到林星眠洗饭盒时在哼歌。第三轮开在匿名巧克力出现之后,直接封盘了——因为有人在停车场看到陆总给林星眠开车门,她坐进去之后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弯下腰从副驾驶那边拿了什么东西,起身的时候耳根红了一片。
      栀子花出现在露台上的那天早上,林星眠刚拉开客厅的窗帘,整个人就愣住了。
      露台不大,平时只放了一张藤编椅子和一张小茶几,是整间公寓里最空荡的角落。但现在那个角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栀子花海——不是三五盆,是三四十盆,铺满了整个露台的地面和花架。有些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花瓣上还挂着露珠。大部分还是花苞,绿色的萼片紧紧包裹着即将绽放的花瓣,像是憋着一口气还没舍得吐出来。
      陆时深正蹲在花丛最深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泥。他脚边放着最后一个空花盆和一棵还没入土的栀子花苗,叶子有点蔫,根部用麻绳仔细地包扎着。他一只手扶着花苗的茎,另一只手在盆里小心翼翼地培土,手指把土块捏碎了再均匀地撒在根部周围。听到推门的声音,他头也不抬。
      “……随便种种。”
      但他的白衬衫上沾满了泥,膝盖上蹭了两块深色的土渍,鼻尖上还有一抹灰。他身后那盆栀子花的叶片上已经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花苞,青白青白的,还没绽开,但最外层那片花瓣已经在试探性地往外翻了。
      林星眠站在花丛中,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里的那堵墙终于裂开了一道再也合不上的缝。从契约时他冷淡地把条款推到她面前,到通宵查抄袭证据时他隔着一扇门默默陪她,到冷库里他说“从来没有”讨厌过她,再到扶手箱上他翻掌握住她的手——每一次靠近都是一块砖,有些是他砌的,有些是她自己拆的。而此刻,这个蹲在泥巴里种花的男人,用三四十盆栀子花把整堵墙炸成了碎片。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扑上去抱他。她只是走过去,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株还没种好的栀子花。花苗的根被麻绳裹得很小心,泥土是湿润的,应该是刚浇过水。她把它放进空花盆里,用手把周围的土轻轻压实。“下次种花,记得叫我。”
      那天晚上,林星眠在书房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
      陆时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市政项目的投标文件,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林星眠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书桌,和这些天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陆时深,你又是做饭又是种花,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沉默。和每一次她抛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时一样,沉默了几秒,但这一次沉默里有十二年的重量。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还是没有回答。他可以说的——他可以在从老刑警家回来的那天晚上就说“对不起”,可以在看到她背上那道疤的瞬间就说“我错了”,可以在把饭盒推到她面前时说“这是我做的”。这三句话在他心里翻滚了无数遍,焦糖布丁和栀子花都是它们的实体化。但当真正面对她的时候,十二年的愧疚和骄傲堵住了他的喉咙——愧疚于自己曾经伤害过她,骄傲于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开口解释的人。这两个东西拧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比沉默更复杂的东西:他想说,但说不出口。
      林星眠看着他的沉默,没有生气。她见过他在冷库里说“从来没有”时不敢看她的样子,见过他在温泉池边说“离婚协议撕了吧”又立刻收回的样子,见过他在便签上写“努力”时一笔一画郑重其事的样子。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说,是还不会说。
      “你什么都不用说。”她站起来,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听着。”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指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因为愧疚。”
      林星眠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是从胸腔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经过了长时间的酝酿才终于到达嘴边。“不是因为愧疚才对你好。是因为——本来就应该对你好。”
      这不算告白。没有“喜欢”两个字,没有“对不起”,没有她十二年里无数次想象过的任何一个版本。但林星眠背对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林星眠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玻璃罩,大概只有她手掌那么大,底座是深色的木头,玻璃罩里面安静地躺着那枚草编戒指。草绳的颜色已经从十二年前的浅褐色褪成了旧旧的土黄色,但编绳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那个极小的金线结还在戒指内圈,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金色光泽。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也许是她推门进书房之前,也许是她回家之前,也许是昨晚她睡着之后,他站在她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推开门。就像十二年前她把戒指塞进他书包里时一样,他不知道怎么当面给,所以选择在她不在的时候放下。
      林星眠把玻璃罩捧起来,在灯光下看了很久。窗外的栀子花香从露台的缝隙里渗进来,很淡,要很用力才能闻到。她把玻璃罩捧到离鼻尖最近的位置,透过玻璃看着那枚戒指,轻声说了一句话。
      “等你把话说完,我就戴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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