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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录音 陈舟走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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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走后第三天,江寻接了个新活。
周姐在电话里说,有个品牌方想让他去拍一个废弃的水上乐园,在隔壁省,开车大概四个小时。报酬不错,够他接下来两个月不接活。江寻说行,但得等两天。
“等什么?”周姐问。
“有点事没收尾。”
周姐没追问。跟了他三年,知道他的脾气——说有事就是真有事,不是推脱。
江寻挂了电话,从旅馆床上坐起来。窗外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巷子里的猫蹲在墙头一动不动。他拿起录音笔出了门。
去学校的路上他在早点铺买了两个包子。包子是豆腐馅的,没什么味道,他边走边吃,走到锈栏杆的时候正好吃完。他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侧身钻过去。
操场上湿漉漉的,昨晚下过雨。旗杆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下掉。他上了台阶,走廊里的凉意比平时重。
“你今天带吃的了。”沈渡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包子。吃完了。”江寻靠着墙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放在膝盖上。“接了个活,后天走。拍一个水上乐园,隔壁省。”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
“多久。”沈渡问。
“三四天。”
“远吗。”
“开车四个小时。”
沈渡没有接话。江寻把腿伸到阳光里,今天阳光很淡,云层厚,光像是被筛过一遍,落在地上没什么温度。他看向走廊尽头。沈渡的轮廓还在,但比陈舟在的时候又淡了一些。白衬衫的颜色已经快和墙面混在一起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人的形状。
“你今天比昨天淡。”江寻说。
“嗯。”
“是因为昨天说话太多了?”
“不知道。”沈渡的声音很轻,“可能是。”
江寻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现在他出门之前会习惯性地往口袋里塞一个,有时候是橘子,有时候是一小袋李子——剥开,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甜的。
“陈舟走的时候录了那个,你听到了。”他说。
“听到了。”
“你想录什么吗。”
走廊上安静了一会儿。沈渡说:“录什么。”
“随便。你想说的话。”
又是安静。江寻把橘子吃完,把皮放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颗李子。他拿出一颗咬了一口,酸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后天走,”沈渡说,“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给你带西瓜。”
“后天呢。”
“后天早上走。走之前来一趟。”
沈渡没有说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江寻注意到,今天的窗帘动得比平时慢——不是风小,是那种一切都在变慢的感觉。
他把李子吃完,擦了擦手,拿起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录着呢。”他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录音笔的磁带转了一圈,自动停了。江寻又按了一次。
然后沈渡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1999年6月11号。下午最后一节课。物理课。”
江寻靠在墙上,没有说话。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电路题。让陈舟上去做。他做错了。老师让他下去,让我上去。我做对了。”沈渡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念一段保存了很久、已经不会再褪色的文字。“他在下面看着我。我下来的时候,他说,你真厉害。我说,你也是。”
走廊上很安静。蝉在窗外叫了一声,又停了。
“那本书。他借给我抄笔记。我在上面洒了墨水。他说不用赔。我说明天还你一本新的。第二天学校就关了。”
沈渡停了一下。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在处分通知上写‘等我’。我看到了。他没跟我说。我也没问。”
江寻把录音笔举着,一动不动。
“后来,”沈渡的声音更轻了,“后来我就在这里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因为他写了那两个字。”
走廊上沉默了很久。
“说完了。”沈渡说。
江寻把录音笔关了。他把录音笔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看着走廊尽头那片模糊的轮廓,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沈渡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录音笔说的,对陈舟说的,对二十六年说的。他只是一个恰好在场的人。
“我明天带西瓜。”他说。
“沙瓤的。”
“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渡。”
“嗯。”
“你说完了。我录了。陈舟会听到的。”
走廊尽头没有声音。但那扇窗户自己开大了一点,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江寻走出走廊,下了台阶。操场上开始飘雨星,很小,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快步走过操场,翻过锈栏杆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他跑回旅馆,推开铁门,老板娘正在收晾在院子里的床单,看到他湿淋淋地进来,说了一句“下雨了还往外跑”。
他上了楼,把录音笔放在桌子上,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然后坐下来,把刚才录的那段导出来。
沙沙沙的底噪里,沈渡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把这段录音和之前存的那些文件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里现在有五个文件——“好”、“夏天”、“泡桐”、“想”,还有今天这个。他没有给今天这个文件起名字。他不知道起什么。
第二天,江寻去菜市场买西瓜。
卖瓜的还是那个系蓝色围裙的中年男人。看到他来,熟练地拍了拍旁边的瓜。“这个好。沙瓤的。包甜。”江寻付了钱,拎着瓜往学校走。
雨后的土路被太阳晒了一天,已经干了。路两边的梧桐树叶被昨天的雨洗过,绿得发亮。蝉又开始叫了,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响。
翻过锈栏杆的时候他把西瓜先递过去放在地上,然后侧身钻过去。操场上有一只白鹭站在积水旁边,看到他来就飞走了。他上了台阶,走廊里的凉意扑过来。
沈渡的轮廓还在走廊尽头。比昨天更淡了。白衬衫的颜色已经完全和墙面混在一起,只能看到一个若有若无的形状。
“西瓜。”江寻把瓜放在地上,用手拍了拍,“沙瓤的。”
他拿出瑞士军刀,在瓜上切了一个小口,挖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沙沙的瓤在嘴里散开。
“是沙瓤的吗。”沈渡的声音很轻。
“是。很甜。”
江寻又吃了几块,然后把刀合上,擦了擦手。他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片越来越淡的轮廓。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水面慢慢恢复平静的感觉。
“我明天早上走。”他说。
“嗯。”
“三四天就回来。”
“嗯。”
走廊上安静了一会儿。蝉在窗外叫着,声音很大,像是要把积了一整个夏天的力气都用完。
“你回来的时候,”沈渡说,“夏天可能快结束了。”
江寻靠在墙上,手指在录音笔上敲了敲。“还没。蝉还在叫。”
沈渡没有说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今天的光比昨天亮了,沈渡的轮廓在强光里变得更淡了,几乎看不见。
“江寻。”
“嗯。”
“你昨天录的那个。给他听的时候,别告诉他是我让你给的。”
“好。”
“就说你自己录的。”
“好。”
江寻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窗户旁边。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了窗框上积了二十六年灰尘的木头。灰很厚,他的指尖陷了进去。
“沈渡。”
“嗯。”
“你在吗。”
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不是从走廊尽头,是从他旁边,像是有人站在他身边。
“在。”
就一个字。
江寻没有转头。他站在窗户旁边,手指还放在窗框上。外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田里有白鹭飞过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指尖沾了一层灰。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转身往外走。
“明天早上来。”他说。
走到操场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靠左第三扇窗户亮着。不是反光——今天是阴天,没有太阳。是窗户后面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江寻起了个大早。他把背包收拾好,退了房,把行李寄存在旅馆前台。老板娘正在吃早饭,看到他背着包下来,问了一句“走了啊”。他说“过几天回来”,老板娘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往学校走。早上的阳光还不太晒,土路两边的梧桐树被照成半透明的绿色。他侧身钻过锈栏杆,走过操场,上了台阶。
走廊里的凉意和往常一样。但今天多了一层东西——很薄,像是有人在走廊尽头等了他很久。
沈渡的轮廓还在。比昨天更淡了。如果不仔细看,就是走廊尽头的一片光。
“我走了。”江寻靠着墙,没有坐下来。
“嗯。”沈渡的声音很轻。
“三四天。”
“你说了。”
江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地上。“这个给你。虽然你吃不到。”
沈渡没有说话。
江寻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
“沈渡。”
“嗯。”
“那棵泡桐。等我回来,告诉你叶子黄了没有。”
走廊尽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沈渡说:“好。”
就一个字。和昨天一样。
江寻走出走廊,下了台阶。操场上阳光白花花的,旗杆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他走到锈栏杆前面,侧身钻过去。站在校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四楼的窗户没有亮。但他知道沈渡在那里。
他转身往镇上走。背包不重,脚步不快。路两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蝉叫得很大声。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他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下播放键。昨天沈渡说的那段话——1999年6月11号,下午最后一节课,电路题,墨水洒了的物理书,“等我”两个字——从沙沙沙的底噪里浮出来。
他听完了。
然后把录音笔放回口袋,上了周姐派来的车。
车子开出镇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学校在远处的田野边上,灰白色的教学楼被梧桐树遮了一半。四楼的窗户从这个角度看不清。
他把头转回来,靠在座椅上。
“明年夏天,如果蝉还叫——”
沈渡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不是录音笔里的,是记忆里的。那句话沈渡说了很多遍,前几次都没说完,这次也没说完。但江寻知道后面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