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氧》叉烧肉a

1、【现在】逝去

　　顾川收起伞，走进破败的筒子楼，灯光忽明忽暗地跳动着，顾川眨眨眼，努力地适应着这昏暗的光线，企图看清眼前的楼梯。

　　他有轻微的夜盲症，但微薄的收入和高昂的支出让他囊中羞涩，早已没有闲钱再买其他东西。

　　“其他都没关系的，只有阿影才是最重要的。”他一边思索着，一边用雨伞摸索着，缓慢地走在狭窄逼仄的楼梯上，雨水顺着阖起的雨伞滴落在深灰色的，充斥着各类痕迹的地面上，晕染开来，如同在垃圾中盛放的花。

　　他们已经搬来这里半年有余，自从谢无影确诊白血病后，钱如流水般消失殆尽，换来一打又一打的报告单以及缴费单，还有谢无影愈发苍白的脸与愈发瘦削的身躯。

　　所谓幸福如泡沫般易裂，窗明几净的房子以及谢无影颀长有力的身体如幻影般在脑海中回荡，却早已成为无法溯洄的过去。

　　耳边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楼上的夫妻今天又在吵架，时不时还能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隔壁的年轻情侣又在不知疲倦地亲热着，阵阵喘/息/声和欢笑声透过门缝传来……

　　顾川皱起眉，一个月前医生凝重的神色，那些暗示，以及那张不容乐观的报告单又在脑海之中一一闪过，令他不由得担心起谢无影有没有休息好。

　　他又有些愤恨，他想，为什么老天总是要对他如此残忍。

　　担忧不安与愤怒不甘缠绕着他，令他不禁地加快了扭动钥匙的速度，费力地将已经有些变形的铁门拉开。

　　黑暗中，他隐隐约约看到谢无影蜷缩在床的一角。

　　他打开灯，灯光瞬间填满这狭小的房间。于是一切景物也尽收眼底。

　　这是一个一居室的房子，能看出来其已经经历过很长时间，墙皮发黄，微微脱落，上面缀满各种各样的痕迹。水泥地，但被房子的主人细心地铺上一层毯子，基本上看不到那层灰色。总体而言，虽然破旧，但胜在主人用心，让整个房间都变得温馨舒适。

　　顾川赶紧把伞放到地上，他走到床边，现如今早已入夏，谢无影却将身体紧紧地裹进被子里，平日里苍白的脸泛着淡淡的红。

　　顾川坐到床上，锈迹斑斑的铁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吱呀作响，他伸出手，一只手抚上谢无影的额头，另一只手牵住谢无影在被褥外，微微颤抖的手。

　　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如沸腾的开水，就好像谢无影整个人都要如水蒸汽般蒸发，然后消散在空中。

　　思及此，顾川握住谢无影的那只手不禁握得紧了些。

　　谢无影紧闭的双眼动了动，他睁开眼，迷迷糊糊间看到顾川的身影，于是下意识挪动身躯，躺在了顾川的大腿上，嘟囔道：“小美人，你回来了？”

　　顾川没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紧抿着唇，轻柔地抚弄谢无影额前乌黑的发。

　　谢无影看清顾川脸上担忧的神色，他低低地叹息一声，抬手抚上顾川俊美的脸庞，笑道：“小美人，你这是何必呢？人各有命，我就是这个命，我认了。”话到一半，他咳嗽起来，胸膛起伏着，瘦弱的身躯微微震颤，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顾川挣扎着想要起身帮谢无影拿杯水来，谢无影却只是拽住顾川的衣角，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过了好一阵，他的咳嗽声终于止住，他平息下来，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有你在身边，已经足够了。”他又叹息一声，“只是….我不放心你。”他的手抚过顾川乌黑细长的眉，抚上那因经常皱起而留下的细细的“川”。

　　顾川薄唇微动，他想要质问苍天凭什么要让他和谢无影从出生起就没有父母相伴，为什么要在他和谢无影的生活好不容易有起色时予以重创，为什么要夺走他最珍视的，也是唯一拥有的珍宝，为什么偏偏是谢无影，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想要质问谢无影怎么舍得留下他一个人，怎么舍得说出这种话，他又想要恳求谢无影再晚些走，恳求谢无影不要留下他一个人。

　　他还想要驳回谢无影对他“小美人”的称呼，想要像过去一样和他斗嘴。

　　他明明讨厌黑暗，讨厌打雷，讨厌苦涩，讨厌疼痛，讨厌寂寞，讨厌死亡，而他最讨厌的，也是最害怕的，还是失去谢无影。

　　但是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而他好像从来没如意过。

　　他所讨厌的一切总是发生，他品味过的甜太少，长久地浸泡在苦涩中，以至于稍微没那么苦涩的时候，在他眼里也已是甜得不行。

　　可是现如今，他连这点甜也要被夺走了。

　　他想要说的话太多，全部都梗在喉头，以至于他不知道要先说哪句，于是全部都咽了下去，像块石头堵住喉咙，时间一长，话唠也便被逼成了不会说话的哑巴。

　　于是到最后，一切的一切都化成了一声叹息，顾川什么都没说，他眼中含泪，却只是倔强地嘴唇抿得更紧了些，握住谢无影的手也更紧了些，像是无声的恳求。

　　窗外，雨仍在下着，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窗传来，混杂着邻居们所制造出的各类声音。

　　谢无影抬着头，用眼神细细地描摹着顾川俊美的脸庞。

　　他扫过顾川细长的柳叶眉，扫过他那双含泪的凤眼，以及凤眼旁那颗棕色的小痣，他扫过顾川高挺的鼻梁，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紧紧抿着的嘴唇上。

　　即使视力已经伴随着疾病下降，他仍旧看得很认真，就好像要把顾川的一切都烙进灵魂里，好让他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仍旧记得他，好让他下辈子还能找到他。

　　只可惜小美人这一年都不怎么说话，谢无影几乎都要忘记之前他之前呛人的神态和声音。

　　想到这里，谢无影有些遗憾。

　　谢无影的视线移向窗外，现在正值午夜时分，外面不仍旧是黑漆漆的，其他楼昏黄的灯光映照在被雨水洗刷过的玻璃上，形成隐隐绰绰的一片。

　　在喧嚣声中，谢无影的神色是少见的严肃，他说道：“顾川，你要好好活下去，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顾川睁大眼睛，他无助地摇摇头，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却被谢无影虚虚的点住。

　　谢无影笑起来，和之前一样的轻佻，但现如今在这苍白的脸上倒显出几分憔悴来，他说道：“小美人……你没得选。”

　　顾川看着他，脸上流露出恳求，仿佛在无声诉说———“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谢无影闭上眼睛，不忍再看顾川，他只是叹息一声，他们今天似乎已经叹息了很多次，仿佛要把一生的叹息在这一天全部用掉。

　　最后，谢无影低声说：“睡吧。我困了。”

　　于是这间狭小的房子又重新陷入黑暗与寂静，空余茫茫。

　　.

　　谢无影死了，死在那个雨夜。

　　顾川醒来时，谢无影的身躯早已冰凉，双眼紧紧闭着。

　　顾川看着谢无影俊朗的脸庞，他不敢置信地抬起手，手放在谢无影挺拔的鼻梁下时，仍然微微颤抖着。

　　“阿影。”他怔怔地看着谢无影，手抚过谢无影鼻上的痣———那是他平时最喜欢亲的地方，声音也微微颤抖着，“你不要跟我开玩笑了好不好？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如果你现在醒过来的话，我就不跟你生气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应他，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在房间内回荡。

　　屋外的雨早已停歇，暴雨过后，万物皆欣欣向荣，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清新味道，唯有这间屋子陷入了如死海般的死寂，针落可闻。

　　顾川无助地搂住谢无影，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这冰冷的身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谢无影的身躯却仍旧是冷冰冰的。

　　顾川把自己的脸埋进了谢无影的脖颈——这是谢无影得病以后，他第一次搂得这么紧，这么用力，却也要成为最后一次了。

　　他无声地哭泣着，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去，一滴又一滴，滴落在谢无影的肩头，晕染开来，如绽开的花朵。

　　外面的雨停了，顾川心中的雨却从这日起开始下了起来，再也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