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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郑虎的动摇 郑虎的家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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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虎的家在城南一条窄巷的尽头。两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用篱笆凑合围着。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破烂,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在杂物间啄食。
夜已经深了,郑虎还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走得很慢,从门口走到床前,再从床前走回门口。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床上躺着老母亲。她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呼吸又急又浅。每隔一会儿就会咳一阵,咳得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煮熟的虾。帕子上全是血。
郑虎停下脚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母亲。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三个月前还能下地走路,现在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大夫说,再不用好药,怕是过不了冬。
药钱。欠了三个月。
郑虎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封云霆给的钱,够请城里最好的大夫,够买半年的好药。他说事成之后,再给五百两。五百两,够给女儿攒嫁妆了。
可是——
杀人。
郑虎不是没杀过人。在五城兵马司这些年,他见过血,也沾过血。可那些都是亡命之徒,都是有罪之人。而徐祈安——那个少年,他远远见过一次。白白净净的,瘦瘦小小的,笑起来眉眼弯弯。
那是永宁侯府的世子,长公主的外孙。据说从小体弱多病,全家人都把他当瓷娃娃捧着。
他下不去手。
“咳、咳咳——”
床上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郑虎连忙蹲下身,扶起母亲,替她拍背。母亲咳了好一阵,终于停下来,虚弱地靠在他怀里。
“虎子……”她的声音像风吹破纸,沙哑模糊。
“娘,我在。”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郑虎说,“娘,您别多想。”
母亲没有再说话,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去。
郑虎将她轻轻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来,清辉洒满破旧的院落。那只老母鸡缩在鸡窝里,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他蹲在台阶上,双手抱头。
封云霆的话在耳边回响:“办不成,你知道后果。”
他知道。封云霆的手段,他见过。一个不听话的手下,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问,没有人查。
他没有退路。
可今天下午,一个人找到了他。不是封云霆的人,是另一个人——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文士,自称姓周,说自己是“徐公子的人”。
“郑校尉,徐公子知道你的难处。”周文士坐在他对面,语气不紧不慢,“你母亲的病,你女儿的前程,他都了解。”
郑虎的手在桌下攥紧:“你们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只是想给你一个选择。”周文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封云霆给你多少,徐公子给双倍。事成之后,保你全家平安,送你们离开京城。”
郑虎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若愿意,三日后,城南土地庙见。”
“徐公子说了,不逼你。你自己选。”
周文士起身走了。
郑虎坐在原地,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双倍。保全家平安。离开京城。
这些,封云霆给不了。封云霆只会威胁,只会用母亲的命、女儿的命逼他就范。而那个少年,给他选。
郑虎将那张纸折好,塞进袖中。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夜深了。
郑虎还在院子里坐着。月亮爬到头顶,星星铺满夜空。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散不尽的愁绪。
他想起女儿。
女儿今年八岁,扎着两个小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每次他出门,女儿都会拉着他的衣角说“爹爹早点回来”。他走远了,回头还看到女儿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如果他不在了,女儿怎么办?母亲怎么办?
封云霆不会管她们。事成之后,他只会像扔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扔掉他。
可那个少年不同。
周文士说“保你全家平安”,语气不像是在施舍,更像是在承诺。
郑虎将烟杆在台阶上磕了磕,站起身。
他走进屋,在母亲床前站了一会儿。母亲睡得很沉,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些。
他弯腰,将母亲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
然后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刀。那是他当年在边关时用的,刀鞘已经磨得发白,刀刃却还锋利。
他将短刀别在腰间,推门出去。
月光照着他魁梧的背影,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去封云霆那里。
他去了土地庙。
土地庙在城南的荒地里,年久失修,屋顶漏了一个大洞。神像上的彩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一双眼睛还依稀可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冷。
郑虎到的时候,庙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周文士。
是徐祈安本人。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站在神像前,手里举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张年轻的、苍白的脸格外柔和。
“郑校尉。”徐祈安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你来了。”
郑虎站在庙门口,没有进去。
他以为会是那个周文士来见他,没想到是徐祈安自己。
“你……你不怕我杀了你?”郑虎的声音有些干涩。
“怕。”徐祈安说,“但我觉得,你不会。”
郑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少年。月光下,灯笼旁,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很淡的、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怜悯,是理解。
“你为什么要来?”郑虎问,“你不怕我是来骗你的?”
“你不是。”徐祈安说,“你若是骗我,不会在门口站这么久。”
郑虎低下头。他攥紧了腰间的短刀,手在发抖。
“我娘病了。”他忽然说,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咳血,三个月了。大夫说再不用好药,过不了冬。封云霆说,只要我做了这件事,就帮我请大夫。”
徐祈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女儿八岁。”郑虎继续说,“她娘走得早,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你不会死。”徐祈安说,“只要你帮我,我保你全家平安。”
郑虎抬起头,看着徐祈安。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徐祈安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郑虎。
郑虎接过信,展开。信纸上盖着永宁侯府的印,写着几行字——“兹证明郑虎系我府座上宾。凡有为难之处,可凭此信向永宁侯府求助。”
郑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不是空话。”徐祈安说,“我以永宁侯世子的身份向你保证。事成之后,你母亲的病,我请太医来治。你女儿的前程,我替她安排。你们想去哪里,我送你们去。”
郑虎握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他想起封云霆的威胁,想起那个人的冷笑,想起“办不成,你知道后果”。
他想起母亲咳血的帕子,想起女儿拉着他的衣角说“爹爹早点回来”。
他想起那个少年站在灯笼下,说“我觉得,你不会”。
扑通一声。
郑虎跪下了。
他跪在土地庙冰冷的地面上,额头触地,声音沙哑而决绝:
“徐公子,小人愿倒戈。”
徐祈安弯腰,扶住他的手臂。
“起来。”他说,“不用跪我。”
郑虎抬起头,眼眶通红。
“封云霆要我在清平峡谷动手。三月初十,巳时。二十个弓箭手,十个刀斧手。先用落石封路,再放箭。”他一口气说完,像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他们埋伏在山壁两侧,东侧十人,西侧十人。我在西侧。”
徐祈安点了点头。
“你能做什么?”他问。
“我可以——”郑虎顿了顿,“我可以反水。在他们动手的时候,带人反杀。但封云霆会亲自督阵,他认识我手下所有人,不一定都能跟我走。”
“不需要所有人都跟你。”徐祈安说,“只要你在我这边,就够了。”
郑虎沉默了片刻。
“徐公子,封云霆不是好对付的。他背后还有赵澈,还有三皇子。你确定要——”
“确定。”徐祈安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坚定得像钉进木头的钉子,“他们欠我的,该还了。”
郑虎看着这个少年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不是不怕,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属下遵命。”郑虎说。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鸡鸣。
郑虎从土地庙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徐祈安还站在神像前,灯笼已经灭了,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徐公子。”郑虎说,“您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我送您回去。”
“不必。”徐祈安说,“有人来接我。”
话音刚落,庙外传来马蹄声。
郑虎回头,看到一道玄色的身影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庙来。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腰间佩刀。他走进庙门,目光扫过郑虎,最后落在徐祈安身上。
“走吧。”他说,“天亮了。”
郑虎认出了他——洛羽渊,洛将军府的二公子,人称“杀神”。
洛羽渊看了郑虎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郑虎后背一凉。但只是一瞬,他便移开了视线,对徐祈安伸出手。
“这是郑虎。”徐祈安握住他的手,“他会帮我们。”
洛羽渊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将徐祈安扶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
“坐稳。”
“嗯。”
马蹄声哒哒,在晨光中远去。
郑虎站在庙门口,望着那道渐渐缩小的背影。
“京城,要变天了。”他低声说。
风将他的话吹散,没有人听见。
他攥紧了袖中那封信,转身,往城里的方向走去。
三月初十,清平峡谷。
他不会再是封云霆的刀。
他是徐祈安的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