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10章 外套的温度 第二天,暴 ...
-
第二天,暴风雪变本加厉。
端木青葙是被冻醒的。他裹着被子在椅子上蜷缩了一夜,醒来时发现灶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的温度比昨天降了一大截。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那间空房的门——关着,没有声音。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灶台边,重新生火。干柴被雪水浸得有些潮湿,费了好大劲才点燃。火苗舔着柴块,噼啪作响,渐渐把灶膛烧得通红。
水烧开了。他舀了一碗热水,捧在手心,小口小口地喝着。
窗外的风雪没有停的意思。木板被吹得咯吱咯吱响,偶尔有一阵特别大的风,整栋牧屋都会跟着颤一下。
端木青葙放下碗,走到窗前,从木板的缝隙里往外看。
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突然想起了温室。虽然已经把种苗搬进了屋里,但温室里还有几株用来做对照实验的普通牧草,还有一些蔬菜幼苗。那些东西冻死了倒不心疼,但他担心的是温室设备——如果供暖系统坏了,等雪停了重新修复又要花时间。
他穿上外套,拉好拉链,戴上手套,推开门。
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往外拽。他扶着门框,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地往温室的方向走。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要费力地抬起腿。
温室的塑料薄膜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有的地方已经被压出了裂口。他推开门,钻了进去。
温度计上显示的数字让他心里一沉——零下五度。温室里的温度本该比外面高十度以上,现在只高了不到五度。供暖设备出问题了。
他蹲下来检查供暖器的出风口。没有热风。他又检查了燃油——还有大半箱,不是燃料的问题。他打开供暖器的外壳,发现里面的一个零件被冻裂了。
没有备用零件。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呛得他咳了两声。没有备用零件,他就只能临时修复。他从工具包里翻出胶带和铁丝,蹲在供暖器前面,小心翼翼地把裂开的零件缠紧、固定。
风从温室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他手发抖。胶带在低温下粘性大减,贴上去又翘起来,他反复按了好几遍才勉强固定住。
手指冻得几乎没有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层重量。
他回头。
商靖渊站在他身后。
只穿着一件薄毛衣。
黑色的外套此刻正披在端木青葙的肩上。
“你——”端木青葙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商靖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但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冻死了,谁给我做饭?”他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端木青葙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去脱那件外套。
“你更需要。”他把外套递回去。
商靖渊没有接。
“修好了吗?”他问。
“快了。”
“修好了再还。”
他转过身,走了。
端木青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薄毛衣很快被雪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结实的轮廓。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继续修供暖器。
铁丝缠紧了,胶带贴牢了,他按下启动开关。供暖器发出一阵嗡嗡声,然后噗的一声,出风口开始冒出热气。温度计的指针缓缓往上爬。
修好了。
他关上温室的塑料门,用木板从外面顶住,然后快步跑回牧屋。
推开门,屋里很冷。
灶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商靖渊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闭着眼睛。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紫得发黑,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端木青葙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你在发烧。”端木青葙说。
“知道。”商靖渊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端木青葙转身去灶台,往灶里添了一大把柴,把火烧到最旺。铁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姜——那是他在镇上买的,原本打算泡茶喝——切了几片,扔进锅里,又加了一大勺红糖。
姜汤在锅里翻滚着,辛辣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他舀了一碗,端到商靖渊面前。
“喝了。”
商靖渊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液体。
“姜汤。”端木青葙说,“驱寒的。”
商靖渊沉默了两秒,然后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下去。姜汤很烫,他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没有停下来,直到碗底朝天。
他把碗递还给端木青葙。
“谢谢。”他说。
语气很僵硬,像是不常说这两个字,舌头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但端木青葙听出了里面的真诚。
“不用谢。”他接过碗,“你救了我,我照顾你,应该的。”
他转身又舀了一碗,递给商靖渊:“再喝一碗,发发汗。”
商靖渊没有拒绝。
喝完第二碗,他额头上开始冒汗,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些。但他还是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发烧带来的战栗。
端木青葙从柜子里翻出所有的被子——两床棉被、一条毛毯、一件军大衣(应该是爷爷留下的),一层一层地盖在商靖渊身上。
“躺着。”他说。
“不用。”商靖渊说。
“你烧成这样,还坐着?”
商靖渊看了他一眼,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端木青葙帮他把被子掖好,又把灶台边的一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来。
“你的外套湿透了,我帮你晾。”他说。
商靖渊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有些重。
端木青葙去门口把那件黑色外套捡起来——商靖渊把它扔在了门口,已经被雪水浸透了。他用干毛巾擦了擦,搭在椅背上,靠近灶台的地方。
然后他回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灶里的柴火在燃烧,偶尔发出一声噼啪。
端木青葙看着商靖渊的脸。
金丝眼镜被摘下来放在了床头。没有眼镜的时候,他的脸看起来更年轻,也更脆弱。眉骨的线条很硬,鼻梁很高,嘴唇因为发烧而有些干裂。他睡着的时候,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风雨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下来的地方。
端木青葙突然想起他说的话。
“你冻死了,谁给我做饭?”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嫌弃,但仔细想想,那是一个不习惯表达关心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在表达关心。
他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商靖渊的肩膀。
商靖渊没有醒。
外面的风还在嚎叫,雪还在下。但屋里很安静,灶火很暖,被子很厚。
端木青葙靠在椅背上,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
过了不知多久,商靖渊动了动。
“水。”他声音沙哑地说。
端木青葙立刻站起来,倒了一碗温水,扶着他喝下去。
商靖渊喝了水,又闭上了眼睛。
“你睡吧。”端木青葙说,“我守着。”
商靖渊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端木青葙重新坐下,把手伸到灶火旁烤了烤。他的手指还是冰凉的,但心里是暖的。
他想:这个人,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