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先生的星光加冕》Swire

68、大别墅 由于陈

　　由于陈默说了明年的安排，原本想在安宸家赖着一个下午的江亦涵，也不得不回到公司，仔细对明年的计划。

　　幸好陈默也不想给她太大压力:你这几天请假，回去慢慢看我给的文档，自己再想想

　　江亦涵:好的

　　陈默:平安夜快乐

　　江亦涵笑笑:圣诞快乐

　　离开陈默的办公室，江亦涵随手给宇文朔打了电话

　　雨声透过手机听筒传过来，像一把细密的沙粒砸在帆布上。宇文朔的声音在雨幕的背景里显得有些失真，但语气里的歉意是清晰的，还有一种真正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甘心。

　　“今天香港暴雨，航班晚点了。十点到。你先自己吃晚饭。”

　　江亦涵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窗外上海的冬夜倒是晴朗的，一丝雨都没有。和电话那头的狂风暴雨形成了两个完全不搭界的平行时空。

　　“噢。你注意安全。我在公司，不着急的。”

　　“你在我家等我？”宇文朔的声音忽然变了个调，从抱歉切换成了一种小心试探的期待，像是怕问出来会被拒绝，但不问又忍不住，“我想一落地就见到你。”

　　江亦涵想了想。她本来打算今晚回自己公寓的，然后再等宇文朔一起走，但宇文朔落地已经十点了，如果她还在自己公寓，他还得再多绕一段路。平安夜的话，算了。

　　“好啊。”

　　于是接送江亦涵的司机，由平时日常接送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换成了宇文朔的其中一个司机小黄。原来的司机接到通知的时候一点都没有不悦，反而很识趣地松了口气，能提早下班，何乐而不为。他甚至主动把车钥匙交到小黄手里，用一种“我懂的”眼神拍了拍小黄的后背。

　　座驾也从平时那辆阿斯顿马丁，换成了一辆银色的劳斯莱斯。和宇文朔自己常坐的那台黑色款不一样，这台是更稀有的银色，漆面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流动的月光般的珠光，内饰是奶油色的真皮。江亦涵站在车门前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本以为换个司机而已，没想到连车都换了。

　　小黄从驾驶座上绕过来帮她开门，动作利落，手掌护在车门框上沿，姿势标准得像是受过专业训练。他本人也是个英俊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睛很有灵气，瞳仁又黑又亮。和宇文朔的其他保镖一样，都是练家子。江亦涵每次看到他，都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您系好安全带，准备出发咯。”

　　“我要先去商场买点东西。”江亦涵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语气平淡。

　　“老大说要送你去他家。”小黄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我很听话但我也很为难”。

　　就是太听话了。江亦涵心想。宇文朔带出来的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执行力极强，忠诚度极高，但也极不通融。

　　“但没说中途不能去别的地方。”她靠在奶油色的真皮座椅上，用宇文朔最擅长的逻辑打败宇文朔的人。

　　小黄挠挠头，那头短发被他挠得翘起来一小撮。“好的。您想去哪里？”

　　江亦涵去了附近一个奢侈品商场。平安夜的商场已经布置得很隆重了，中庭立着一棵高到三楼的水晶圣诞树，金色的灯光在透明的叶片上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商场背景音乐从爵士版《Jingle Bells》换成了玛丽亚·凯莉的《All I Want for Christmas Is You》，空气里有一股甜丝丝的香水味。她凭着记忆，径直走进了巴黎世家。

　　圣诞节了，就会想起毛衣。她不会自己织，针线活对她来说和包饺子是同一个难度级别的灾难，不过还是可以买的。她在男装区停下脚步，对着挂在墙上的陈列看了几秒。黑色的针织衫，高领，男女同款，版型宽松但不松垮，面料是细密的精纺羊毛，摸上去软而扎实。整件衣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内侧一个小小的品牌标签是红色的，翻过来才能看到，像一颗藏在衣领里的朱砂痣。

　　江亦涵让店员包起两件，一件S码一件XL码。

　　虽然她戴了口罩，帽子也压得低，但还是被认出来了。女店员在刷条码的时候手忽然抖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用一种压得极低但压不住兴奋的颤抖气声说了一句“我超喜欢你的歌”。江亦涵隔着口罩笑了一下，眉眼弯起来，口罩上方的眼睛在商场的灯光里亮晶晶的。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食指在嘴唇前面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继续低头扫码付款。

　　店员大着胆子，从柜台后面拿出另一个颜色的同款。“我们还有米色的，也是新款。”她把毛衣展开给江亦涵看，米色的版本比黑色的更温柔一些，在暖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燕麦的柔和色调。

　　“我懒得挑衣服。”江亦涵说。

　　有的客人就是喜欢一模一样的买两件，店员点了点头，没有再推销。她把两件黑色毛衣用印着品牌logo的深灰色哑光包装纸包好，装进纸袋里，又在提手上系了一根红绿色的圣诞缎带。现在购物还有圣诞的包装，墨绿色的纸袋上印着白色的雪花图案，精致到让人舍不得拆。

　　江亦涵提着袋子走出店门的时候，心情就更好了。她其实喜欢米色，米色更衬她的肤色，也更符合她私下的穿衣风格。但宇文朔工作的时间多，米色不符合一个老板的气质，他需要黑色，需要看起来足够沉稳、足够锋利、足够让会议室里的一圈人不敢轻易反驳。所以她没选米色。她自己也是艺人，黑色的衣服多一件也不嫌多，这样穿出去被人拍到穿同款，也更容易搪塞过去。

　　顺路买了个圣诞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大多是年轻情侣，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菜单。江亦涵排在队伍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给自己买了一杯无糖的车厘子果茶，给小黄带了一杯满糖的圣诞太妃奶茶

　　小黄接过奶茶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把杯子放在杯架里，看得却是江亦涵放在后座上的那个墨绿色纸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坏笑。

　　“噢，给老板的礼物。”

　　“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能提前说。”江亦涵把纸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用腿挡住。

　　“知道知道，惊喜。”小黄把笑脸收了回去，发动了车子。

　　平安夜，路上有点堵车。上海市区的几条主干道都亮着红色的尾灯长龙，每辆车都在慢慢地往前挪。人行道上全是人，年轻情侣手牵着手，女孩子捧着的玫瑰花在冬夜里红得格外醒目。有一对情侣在等红灯的时候接了个吻，男生的围巾垂下来，和女生的长发绞在一起，绿灯亮了好久他们才分开。江亦涵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一幕一幕从窗外滑过去，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没有也给自己买一杯带糖的。

　　车子驶出市区，路上的车流渐渐稀疏了，路灯的间距也拉大了，夜色被越来越浓的黑暗和偶尔闪过的行道树切割成一段一段的。江亦涵久违地回到了宇文朔的别墅。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宇文朔胃疼，她被他用各种借口骗过来住了一个晚上，照顾了他一整夜。现在回想起来，从那天晚上开始，这个男人就已经在用各种她当时没有识破的方式，把自己一点一点地织进她的生活里。

　　现在这个别墅还是那么好看。冬天没有春天茂密的树和叶子，那些梧桐和银杏都光秃秃地站着，枝条在夜空里交错成一片黑色的影子。

　　但冬天的中式园林有另一种美感，一种属于枯寂和留白的美，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池塘的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假山石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淡墨画。这地方适合赏雪烹茶，可惜上海今年冬天还没有下雪。庭院里的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灰色的石板路上，把整条路染成了一条流淌的暗金色。

　　小黄把江亦涵送到客厅门口也走了。劳斯莱斯的尾灯在车道的拐弯处消失之后，整座别墅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宇文朔的家很大，大到一个人在客厅里说一句话能有轻微的回声。家具都是深色调的，皮质沙发宽大而冷硬，茶几上放着几本被翻过的财经杂志，整个空间干净、整洁、昂贵，但没有任何生活气息，和他那个在办公室的休息室一样，像一间被精心维护的样板间。

　　江亦涵打开冰箱，里面的东西倒是很有生活气息。各种食材塞得满满当当，新鲜蔬菜、盒装水果、进口牛奶、有机鸡蛋，分门别类地码在不同的保鲜抽屉里，像超市的生鲜柜一样井井有条。大概是家政人员在她来之前做了补给。不过只有她一个人吃晚饭，也不想做什么复杂的。她拿出几片生菜、几颗小番茄、半根黄瓜和一块鸡胸肉，把即食鸡胸肉切片，和蔬菜拌在一起，淋了点橄榄油和意大利黑醋。她在厨房岛台上端着这只碗，用叉子慢慢地吃着，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叉子碰到瓷碗的细微声响和她自己咀嚼的声音。

　　天色暗沉下来。从落地窗望出去，庭院里的地灯自动亮起了暖光，把假山和枯树的影子投在灰墙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就在墙上晃动，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风刮在走廊上，吹得廊下的灯一摇一晃，灯光在石板地面上晃出一圈一圈明暗交替的涟漪。

　　江亦涵算了算时间，宇文朔的航班现在应该刚飞过来。她找了一个干净的、看不出背景的客房，特意选了一间最没有个人特征的，白墙，素色床品，连床头柜上都只有一盏台灯和一盒纸巾，没有任何能暴露地理位置的东西。

　　然后她拿出工作手机，架在床头柜上，调好角度，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直播。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弹幕就涌进来了，像一道被突然炸开的烟花，各种各样的彩色文字从屏幕底部往上飞速刷过。

　　“哇，是我看错了嘛，女神直播了！”

　　“今晚没去过节啊，女神果然和我一样单身。”

　　“什么时候发歌？”

　　“老婆好美。”

　　“前排前排前排！”

　　“天啊这个时间开播我差点错过了还好我没出门约会。”

　　江亦涵看了一会儿刷屏，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打开了声音。“能听到吗？”

　　弹幕刷过一片“能”“能能能”“可以”“声音好好听”。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在飞速攀升，两万、三万、五万，数字跳动快到看不清个位。短短瞬间，已经挤入五万人了，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发歌啊，之前预告过了嘛。元旦。”江亦涵对着屏幕说话，声音随意而放松，像是窝在沙发上跟朋友打电话，身后的白色墙壁把她的轮廓衬得很干净。

　　后面刷得更来劲了。弹幕的密度已经大到快要看不清她的脸。

　　“可以提前唱两句吗？”一条金色弹幕飘过去。

　　“不可以。会被经纪人骂。”江亦涵把手机往前挪了挪，盘腿坐在床上，像是在跟一屋子的朋友聊天。

　　“经纪人是那个很帅很man很凶的型男吗？”弹幕立刻追上来。

　　“我身边很多很帅的型男。不确定耶。”她歪着头，做出一副认真回忆的表情。弹幕立刻炸了，“哇太可恶了，吃的这么好”“姐你是不是对帅哥免疫了”“江亦涵你身边到底有多少帅哥”“我要辞职去天圆扫厕所”。

　　“之前在剧组拍戏帅哥更多噢。这个剧应该明年播，你们可以去细品。”她轻描淡写地把话题从“身边的型男”转移到了“剧组”，进退有度。

　　“误闯天家吗？老婆应该演女一号！”弹幕里有人精准地猜到了。

　　“我还是新人，有的演就不错了。”江亦涵说。这句话不是谦虚，是实话。但她没想到的是，弹幕的走向立刻偏了，“新人怎么了！新人就不能演女一吗！”“你值得更好的！”“资本睁开眼看看我们江亦涵！”“我不管反正我看你就是女一”。

　　江亦涵今晚并不打算唱歌。宣发部的安排是元旦当天发布，在此之前一个字都不能漏。她只是单纯地想和粉丝聊聊天，在这个平安夜里，在宇文朔还没有回来、别墅又太大太安静的这段时间里。她又抽了几个人提问，

　　“爱喝的奶茶？”江亦涵念出第一个问题，“没有特别喜欢的牌子，有啥喝啥。今天也喝了。”她把手机摄像头往下转了一下，晃了晃旁边桌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车厘子果茶。

　　“喜欢去哪里玩？”她念出第二个问题，把摄像头转回来，“海边吧。应该过年前或者过年后，会去找个地方看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柔了一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就这么聊了半个小时。从奶茶聊到火锅，从火锅聊到冬天最想做的事，从冬天又聊回新歌。弹幕一直刷刷地往上飞，观看人数从五万涨到了二十万，又从二十万涨到了五十万。右下角的数字像是坏掉了一样不停地往上涨。可能是很多人过节没人陪，碰上江亦涵这个好脾气的，就抱着被抽中的心态上线，来都来了，万一被翻牌子呢。

　　然后陈默的电话打来了。屏幕上忽然弹出来电界面，陈默两个字配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工卡证件照，在直播间五十万观众的注视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这一切。

　　江亦涵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给大家看，又看了一眼还在疯涨的弹幕

　　“哈哈哈哈被发现了”“经纪人查岗！”“快接啊！”“江亦涵你完了”“五十万人看你被骂”。

　　江亦涵当着直播镜头接起了电话，然后对着屏幕做了一个“拜拜”的手势。“经纪人发现了。拜拜了家人们。”

　　弹幕最后疯狂地刷过一波“不要走”“再聊五分钟”“晚安老婆”“辛苦了”，然后屏幕黑了。直播结束。

　　电话那头，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强压着的、努力保持冷静的焦躁。“怎么不和公司报备。”

　　“我也没说什么。不唱歌。”江亦涵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

　　“知道分寸就好。以后做什么先和我说一声。”陈默说。他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但还是在教训人的频道上。

　　“这样就没有活人感了。”江亦涵说。她说的是真心话，她今晚直播的感觉和平时官方发微博、官方录VCR、官方接受采访完全不同，粉丝的反应也比任何一次官方互动都热烈。因为她不是在背稿子，不是在念提前写好的文案，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平安夜的晚上，因为无聊，想找人聊聊天。

　　“你现在是宣发期。一举一动都要小心。”陈默的声音里有一种被责任压着的疲惫，他当然懂江亦涵说的“活人感”是什么，但他更懂这个行业的风险。

　　“知道了。”江亦涵说。这两个字里没有敷衍，也没有对抗。

　　陈默这才挂了电话。

　　江亦涵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床上。她想起来之前看过的那些娱乐圈小说，里面的主角经常反抗经纪人，飙车，离家出走，在记者会上撕台本。那些情节读起来很爽，但现实里，她还是能理解陈默的。

　　毕竟陈默花了这么多心思给她铺路，从《末班车》的制作到许嘉晖的引荐，从综艺的飞行嘉宾到赵至极导演的电影，每一步都是他用自己的行业人脉和时间一点一点换来的。谁也不想临门一脚坏了事。

　　她理解归理解，但在这个大别墅里，实在是太无聊了。宇文朔还有两个多小时才落地，周围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拿起手机，搜了一圈附近还在营业的娱乐场所，然后叫了个车。唱歌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