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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缓兵计 江亦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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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涵是在这天晚上重新恢复和宇文朔的通讯的。
iPad里放着歌,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安宸昨晚发在抖音上的那条机车夜行视频用的就是这首,她觉得好听,搜来钢琴版单曲循环。
手边的保温杯泡着枸杞玫瑰茶,这是化妆师姐姐教她的,说秋天干燥,多喝花茶对皮肤好。
剧本翻到明天的那场戏,她用荧光笔又画了两道线,然后拿起手机想看一下时间。
屏幕上有四条未读消息。
来自宇文朔。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点开。
第一条:「你一定不知道,我跑俄罗斯去了。」
第二条:「一直忙到现在,饭都没吃两口。你放一天假,有吃什么好吃的吗?」
第三条:「有什么事和我说。」
第四条:「通个电话?」
四条消息的时间戳挨得很近,像是他在某个会议间隙一口气打出来的,打了就发,发了就等,等了没回,于是第五条紧跟着来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手机在她掌心里震起来,屏幕中央跳出“宇文朔”两个字,振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江亦涵把iPad的歌按了暂停,剧本从膝盖上滑下去,她弯腰去捞,保温杯差点碰倒,好不容易在第三次振动的时候把手机稳稳地贴到了耳边。
“喂,”
“不好意思一直没联系你。”宇文朔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低沉、熟悉,带着一丝长途通话特有的轻微延迟和沙沙声,“昨天没有回的确是有事。你看看微信就知道了,你没有生气吧?”
江亦涵愣了一瞬,然后哭笑不得地把滑落的剧本从地上捡起来,拍了两下并不存在的灰。这个开场白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他会先问她“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或者像平时那样用一个“嗯”开场,没想到他上来就是道歉,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尾音微微往上飘,带着一种压得很克制的、但压不住的不安。
“啊?没有啊。你交代过自己这两天会很忙,我知道的啊。”她说的是实话。他之前在微信上给她留过言,说接下来几天行程很紧,信号不稳定,让她有事找陈默。她看到了,也记住了,所以这两天没联系上他,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把憋了很久的气慢慢吐出来的声音。不是叹气,是一种更轻的、更不易察觉的释然。像是有人在胸口放了一个铅块,忽然被拿走了。他大概真的以为她生气了。他大概这两天忙得焦头烂额的同时,还一直在想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看你郑重其事的,以为你要埋怨我,要和我绝交呢。”
“我像这样的人吗?这不是无理取闹嘛。”
宇文朔沉默了片刻。沉默到江亦涵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通话中,信号满格。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轻了半个调,像是在说什么不太容易出口的话。
“其实我希望你这样无理取闹。说明你在乎我。患得患失。”
江亦涵被他这一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了手机壳,指腹沿着壳边缘的弧度来回摩挲。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他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任何迂回和装傻都显得多余。
“那我就不是这样的人。”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回应,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用一个“天生如此”的姿态把自己藏起来,“说正事。这次轮到你听我解释了。”
“你说。”宇文朔的声音微微愣了一拍,但立刻切回了专注模式。江亦涵很少用“听我解释”这种开场白,她平时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忽然这么正式,让宇文朔的神经下意识地绷紧了。
“今天早上出了个娱乐八卦。我和剧组同事三个人一起吃饭,霍得友,安宸,还有我,三个人,吃火锅。结果被狗仔偷拍了,把安宸去洗手间的空隙拍成只有我和霍得友两个人,写成‘因戏生情’,说我深夜约会剧组男演员,还说我俩同乘一辆车回酒店。其实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的,车也是三个人一起坐的,霍得友的卡宴,代驾开的,安宸骑机车自己走的。”
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口气说清楚,语气平稳,措辞精准,像是在做一场简短的汇报。她怕自己说慢了,宇文朔会中途打断她,会炸。
宇文朔果然炸了。不是打断她,是听完之后炸的。
“哪个不靠谱的媒体?我要封杀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音量和平时一样,但那个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不是询问的语气,是已经做了决定的语气。江亦涵几乎能想象出他坐在酒店书桌前、手握电话、脸色变化的样子
他说“封杀”两个字的时候就像在说“订一张机票”,轻描淡写,但没有人会怀疑他真的能做到。
“你先冷静,总裁。”江亦涵把声音放软了一点,像是在安抚一只竖起了毛的大型犬,“陈默已经处理好了。今天早上公关那边就监测到了,全平台已经下架了不实信息。然后呢,为了不让我卷进这些没完没了的狗仔偷拍八卦,拍摄完电视剧之后,我会上一个综艺和一个访谈。把现在的歌和新歌一起宣传,让大家关注我的作品,新的物料出来,观众就不记得旧的八卦了。”
她把陈默今天早上跟她说的那套方案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语气从汇报切成了安抚,像是在说“你看,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操心”。
听完江亦涵有条不紊的说明,电话那端的怒气值似乎在缓慢下降。宇文朔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从刚才那种“我要让这家媒体从这个行业里消失”的冷硬,降到了“好吧但我不太甘心”的微愠。
“真的不用我出面?”
“不用。就是常规八卦,你小题大做,以后我发歌、电视剧上线,别人都不敢写我的稿子了,谁来给我宣传呢?绯闻虽然是负面的,但也是话题。狗仔拍我说明我有被拍的价值,他们要是一点都不拍我,你才该着急。”
宇文朔没有马上回答。他显然不太同意她的说法,但他也习惯了她在逻辑上比他更冷静。隔了几秒,他的声音松弛下来,用了一种不太情愿的让步语气说:“好。这些事我不懂。不过既然陈默这样处理,就随他好了。他在这方面的判断,确实比我准。”
“嗯嗯,你要相信专业人士。”江亦涵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轻快的调侃,“必要时刻再动用你这个核武器。核武器嘛,就是用来威慑的,不是用来日常使用的。你平时就好好在国际上飞来飞去谈你的大生意,这种小八卦就交给陈默去扫。”
“总之你没事就好。”宇文朔的声音已经完全平复下来了,但他紧接着说的一句话让江亦涵的心提了一下,“我看你郑重其事的,还以为有什么需要我。”
江亦涵犹豫了一秒。那一秒很短,但她知道瞒不过宇文朔,他在电话那端一定能感觉到她的停顿,能解读她的每一次呼吸和每一次沉默。她本来可以到此为止的。该报备的已经报备完了,他的反应也安抚好了,话题可以自然地拐去“你今天吃了什么”或者“俄罗斯冷不冷”这种安全的日常对话了。但她觉得如果不说出来,心里会有一个小小的疙瘩,不大,但搁在那里不舒服。
“虽然我不想这么问,你没有多想吧。”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说了,“陈默似乎对我们的关系多有猜测,说让我给你说一声。”
电话那端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宇文朔在压抑怒气,这次的安静是宇文朔在消化某句话。江亦涵能听到听筒里传来极细微的背景音,也许是酒店空调的风声,也许是窗外俄罗斯深秋的风。然后宇文朔开口了。
他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不是生气,不是质问,是一种沉下来的、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低音,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出乎意料的糖果。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句话掰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馅:“原来你给我报备,也是因为别人。”
江亦涵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她听出了这句话里藏着的落差感,他刚才以为她主动解释是因为在乎他的感受,现在发现是因为陈默提醒的。这两者之间的落差,被他用“原来……也是”这个句式包装成一个不轻不重的、看似漫不经心的陈述,但陈述背后是失望。不是对事情的失望,是对她动机的失望。
“不然呢?”她本能地反问,语气比她预想的要轻快一些,像是在用轻松掩盖某种心虚,“你脑回路真的很奇怪,我跟你报备当然是因为工作需要,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
宇文朔没有被她带跑。他从来不会被她的轻松语气带跑。他在电话那端停顿了一拍,然后抛出了一句让她无路可退的话。
“陈默都会觉得我吃醋。你反而不觉得,为什么?”
江亦涵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问题像一个设计精巧的捕兽夹,表面铺着柔软的落叶,踩上去之前看起来人畜无害,踩上去之后才发现下面是铁。他问的不是“你觉得我吃醋了吗”,他问的是“为什么别人都觉得我会吃醋,只有你不觉得”。他是在追问她的认知,追问她对他这个人的理解程度,追问她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的不知道。
“因为你是个宽宏大量、日理万机的总裁。”她字正腔圆,像是在宣读一份官方声明。
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然后宇文朔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语调平稳,字句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镇过再端上来的,“总裁告诉你。现在总裁很不高兴。”
江亦涵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这句话接得太好了,用她刚给他的title来反驳她自己。你说我是宽宏大量的总裁,好,那我以总裁的身份通知你,你的评估报告写错了,我现在一点都不宽宏大量。
“少来。你生气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宇文朔的声音微微挑起,像是在认真发问,又像是在钓鱼,他想听她描述他,想听她用她的视角来刻画他,想知道在她眼里他是什么样子。
“我刚开始说被捏造事实的时候那样,‘哪个不靠谱的媒体,我要封杀他’,那才是生气。”她学他说话的语气压低了嗓子,模仿了那句“封杀”,学完自己先笑了,“你现在这个叫‘不高兴’。不高兴和生气是两个情绪级别。生气是沸腾,不高兴是恒温。”
“对,我现在是不高兴,不是生气,我需要一个解释。”
江亦涵有点冷汗,把话题往更安全的方向拐了一下,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在哄人:“我看了微信了。你之前说忙到现在饭都没吃两口,我猜你不高兴是因为没吃饱。俄罗斯应该也有不少好吃的吧?红菜汤、烤肉、鱼子酱,你不是在莫斯科吗?总不会连顿饭都找不到。”
“天寒地冻的,没什么好吃的。”宇文朔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被提醒了饥饿这件事,忽然发现胃是空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不像某人吃火锅那么愉快。”
各个平台已经把那条八卦删干净了,宇文朔在打电话过程中自己搜了一下,发现热搜榜上已经没有那条爆料了,只有几个很小的自媒体还挂着擦边标题,说什么“江亦涵与俊男同事聚餐”“《误闯天家》剧组私下关系融洽”,配图还是打了码的。他这种人不亲眼确认是不会放心的。
但信息删干净是一回事,他心里的酸味散没散是另一回事。他还泡在那个醋缸子里,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外国是没啥好吃的。”江亦涵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然后把语调放得更软了一点,像是在跟一个闹情绪的孩子画饼,“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吃秋天的第一顿火锅。我给你涮肉,同事绝对没有这个待遇,独一份的vip体验。”
宇文朔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声调明显缓和下来了,像是有一只手在电话那头轻轻抚平了他竖起来的毛。
独一份的体验,对他来说的确很戳心。
他在谈条件,但语气已经不是在生气了,是在争取更多的饼:“嗯。还有秋天第一杯奶茶,秋天第一顿日料。既然要补,就一次性补全。”
江亦涵往后仰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心想这个男人在会议室里对着一群高管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套路,先甩出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要求,等你答应了,再加码,等你再答应了,再加码,直到把整个套餐都推进去。但她今天心情不算差,而且确实觉得让他一个人在俄罗斯啃面包有点可怜,所以她没有立刻刹车。
“停停停,我都被你说馋了。但是我最近要减肥。你忘了我马上要拍第二支单曲的宣传PV?天气变冷了,穿得多的时候就得瘦,显脸小。镜头是横着拉的,人本来就比现实里看着宽一圈,冬天衣服又厚,再胖两斤拍出来就是灾难。”
“你还想多瘦?”宇文朔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刚才那点吃醋的小情绪被这句话瞬间挤到了一边,“瘦到七八十斤吗?那是病态。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不是,你之前那样就很好。等我回来带你放松一下,你就不会总是想着减肥了。”
江亦涵知道他说的“带你放松”是什么意思。上次他说过,拍完戏去丽江,他带她去放松。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把你从高压环境里抢出来,放到一个不用工作、不用节食、不用面对镜头的空间里,然后告诉你“你什么都不用想”。他的逻辑很简单:你之所以减肥是因为工作压力大,压力小了自然就不会纠结体重了。至于这个逻辑对不对,那不是他考虑的重点。
“总不能胖乎乎的吧。我又不是像熊猫一样值钱,胖了还能当国宝。”
“不对。”宇文朔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那种认真不是商业谈判时的锐利认真,是一种更柔软的、更私人的、几乎是虔诚的认真,“你比熊猫还要珍稀。因为全天下只有你一个。熊猫哪怕是保护动物,也很多呢,最近他们因为繁殖得多,还降级了,已经不是最珍稀的级别了。”
江亦涵握着手机,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宇文朔说起情话来是猝不及防的。他可以在上一秒还在吃醋闹脾气,下一秒就忽然抛出一句精准的情话,掷地有声。
她一直对宇文朔的感情很矛盾,他是她的老板,是她最大的资源提供方,是她不想过度依赖但确实在依赖的人。
她在他面前会回避,会怕他的直球打到自己来不及设防。但听到这样的告白,她的心里还是暖了一下,像是被一杯刚好温度的热水灌进了空荡荡的胃。
她笑了笑,把声音放软下来:“你这么说,动物保护协会的人就得来吐槽你了。说你不懂生物多样性,熊猫降级是因为大家的保护工作做得好,是好事。”
“来就来。”宇文朔的语气理直气壮到几乎是无赖,像是一个在讨论会上站起来拍桌子的人,但拍桌子的内容不是数据而是情诗,“我也没说错对吧。熊猫有很多只,江亦涵只有一个,你让他们来跟我辩论,我肯定赢。”
江亦涵被他的理直气壮弄得笑出了声,带着一点无奈的、但又真的被甜到了的温度:“嗯。我觉得你说的话,简直可以当做言情剧台词了。你哪天不想当总裁了,可以来我们剧组当编剧,给张万年的剧写感情戏。”
“所以呢?”宇文朔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径直往前推进。他的声音压下来,低沉的、有耐心的,像是在叩一扇门,不急不重,但很坚持,“你能答应我,等我回来,我们多去吃几顿饭?”
潜台词太明显了。几顿饭,不是一顿。多去吃几顿饭,不是公事应酬,不是碰巧有空,是提前约定好的、一次又一次的见面。
他说的是吃饭,意思是我要多见你。他学会了把诉求藏在一个看起来无害的提议里,但他藏得不够深,或者说他根本不想藏太深。
他就是要让她听出来。
江亦涵有许多理由可以拒绝。拍摄PV的时间很紧,后期制作需要盯,宣传期马不停蹄,剧本围读排练,她可以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让自己没有一丝空闲来面对和他的私人见面。
这些理由都是真的,都是合理的,都是她可以理直气壮说出口的。只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她发现自己也不是很想拒绝。
“嗯。”她说,声音轻了半度,像是在答应一个不太敢大声承诺的约定,“如果我的工作和你的工作没有冲突,我们就去吃饭。”
“缓兵之计?”宇文朔的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嗯,不过你放心。我的时间是一定可以灵活安排的。所以我让秘书去找陈默,要到你的时间表就可以了。对吗?”
江亦涵咬咬牙。他真的是步步紧逼,把她加的每一个定语都拆掉,把她设的每一道防线都绕过去。她说“如果工作没有冲突”,他直接绕过她去找陈默要时间表。他不是在询问,他是在向她展示他的解题思路,你看,这个障碍我已经解决了,下一个障碍呢?他做商业谈判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风格,温和、耐心、逻辑严密、不给对方任何撤退的余地。
“也不用这么麻烦。”江亦涵觉得自己最后一小块阵地也快守不住了,但还是努力坚持着,“我们两个有空,微信彼此说一声就行。不用动用秘书和陈默,你要是让陈默知道我跟你约饭还要通过他,他肯定又要说‘这笔费用不在我的工资范畴里’。”
宇文朔在电话那端呵呵笑了两声。那两声笑被长途信号压缩得有点失真,但低沉性感的质地还是完整地传过来了,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弹了一下大提琴的G弦,琴弦的余震从耳膜传到后颈,沿着脊椎一路往下走。江亦涵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都听你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