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打架 小草遭殃》闲闲居士

75、人间·最终回（二） 陇西不比京

　　陇西不比京城，京城四月芳菲尽，但是此时却正是陇西最美的时节。天气回暖、冰雪融化，草原上、山川上，花漫山遍野地开着。
　　但自然并不被人的情绪所左右。在陇西春回大地一切欣欣向荣的时候，陇西的戍边军却处在一种随时要开战的紧张情绪中，无人有余心去赏今年的春景了。
　　许墨所驻军的肃州，地接吐蕃与项羌两处。将军前些日子收到斥候传来的消息，说是吐蕃与项羌有联合之意。因为担心他们联手发起突击，将军下令将驻军一分为三，增援了肃州境内的武城、凉城与定城。
　　武城最靠近吐蕃与项羌，是最危险的城镇，因此也布置了最多的兵力。凉城与定城则是只与一方接壤，危险程度稍弱一些。这三城距离不算远。倘若一城出事，另外两城援军赶来也只需要三日左右。
　　许墨被分派到了凉城。来到凉城已有十余日，许墨日日亲自带人巡查，却不见任何异动。按照常理来说，五月回暖，是吐蕃与项羌最佳的出兵时节。许墨虽心存疑虑，但是想到将军此番布防，又觉得是自己太紧绷了的缘故。
　　五月十五，许墨收到了将军的密信，说是斥候传来消息，吐蕃与项羌将会联手攻武城。信中让许墨秘密地调动武城中的军队，赶去武城布防。许墨领命后便叫了手下的人，兵分两路，悄悄地赶去武城与其他驻军汇合。他自己则与剩下的千余人留在凉城守城。
　　五月十八中午，在将军送来的信中，各路驻军已于昨日汇合完毕，只等吐蕃与项羌的联军入瓮。凉城中驻军被抽调走了，许墨心中隐隐不安。为了平复自己的这股不安，许墨每日都要亲自城里、城外地巡逻一遍。
　　这日下午，许墨刚在城外巡完，手下士兵突来报，说抓了一个可疑的人。待士兵把来人带至跟前，许墨眼前人觉得甚是眼熟。这不是前些日子那个寻私市却寻错地的少年嘛。
　　“部落的人今晚要攻城。你们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他们已经知道你们守城的士兵不多，你快逃吧。”
　　那少年见了许墨，第一句便是叫许墨赶紧逃。他的这番话惊得在场众人俱是一愣。
　　“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许墨问。
　　“每次部落发兵都会来我们部族强征粮草。前些日子他们又来了，我便知道又有战争了。我帮他们把粮草放上马车的时候，听见有士兵洋洋得意地在嘲笑你们蠢，中了计中计。”
　　“你不也是项羌族人吗？怎么会这么好心地来告知我们？”虎子质疑。
　　“我才不关心你们。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告知他。”少年望着许墨说道。
　　“把他一起带回城中吧。”许墨说道。
　　少年抗拒着，喊道：“不要。好心没好报，放我走。”
　　“你现在走回去很有可能会撞上你口中来攻打我们的军队，难逃一死。跟我们回去，如果你撒谎，那我定要打你几鞭子教你不敢再说谎。如果你没撒谎的话，”许墨顿了一顿，“那你就自己机灵点，见机行事，为自己谋一条生路吧。”
　　当晚，许墨提前安排好了一队人马藏于城外一处密林的土坡后，他们带有求援兵的书信。如果晚上真如少年所说吐蕃与项羌联军会来攻凉城，至少能确保有人第一时间去给将军送信，请求援兵。他们剩下的人则留在城中守卫，直到援军到来。
　　虎子平时最是崇拜许墨。他想留在许墨身边，但许墨却把他分去了城外送信那一队。他虽心有不满，但军令不能违，他只能听从。
　　虎子临走前还凶巴巴地对那项羌族的少年说道：“待会儿我回来就是再困我也不睡，定要亲眼看到你挨校尉的鞭子。”
　　入夜，吐蕃与项羌的联军真的来了。送信的一队人马见此即刻出发去寻援军。虎子骑马狂奔，他回望着背后火光映天的凉城，心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他骑马从没有骑得这样快过，但他仍嫌不够快。他还想要再快一点，毕竟许校尉正在城中等着他搬救兵回去。
　　许墨与众人虽早有准备，但是吐蕃与项羌联军又岂是他们这千余人能完全阻挡的。在得知吐蕃与项羌联军真的来了后，许墨便下令征集城中的成年男子充军。百忙之中，他还不忘将那项羌族少年放了。
　　“多谢你此番告知。接下来我没有余心管你了。到时候如果城破了，你利用自己项羌族的外表，机灵点逃吧。要是城守住了，你也算立了功。到时候要想做我朝子民，我定会帮你入籍。我看你平日里比起骑马射箭，更爱读书习字。我朝向来重文轻武，你刚好适合。”
　　初见这项羌族少年，因他手上有薄茧的地方与握笔有关，指甲间的黑是长期磨墨染的，而不是泥土的棕黑。许墨因此猜到了他的秘密。他私去市集上想必是为了以物易物，补充笔墨与纸的。
　　那项羌族的少年见许墨虽还在开着要领他入籍的玩笑，但是眼里却没有了之前逗他的轻松之色。作为一个游牧民族的后代，他爱上的竟是读书习字。这是他从未告之于人的秘密，没想到竟叫这外族人先晓得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对这外族人竟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你现在还可以逃。”少年道。
　　“军人最忌讳临战而逃。况且我要是逃了，这些跟着我的士兵怎么办？城中的百姓怎么办？”
　　许墨说完这番话，他自己都震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也会在乎除了自己那一隅之地外的这个世界了？这一年多的军旅生活竟对他改变如此的大吗？
　　“那你可有什么要嘱托于我的？”
　　“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封家书了。你要是能死里逃生，就帮我转交给军队里的人。他们会帮我寄给我的家人。”
　　许墨将早已写好的遗书给了少年，而后转身离去，投身于城墙上的战斗了。
　　五月廿十夜，已经两晚没合眼的许墨累极了。但是援兵还未到，他还得坚持。他杀了一个又一个攻上城墙的士兵，满身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战友的亦或是自己的。
　　又一波敌人攻上了城墙。许墨提剑欲杀之，但是那剑像是因吸满了血的缘故，此刻变得奇重无比。许墨的剑还没出去，有一柄剑已经贯穿了他的腹部。许墨忍痛，一剑了结了眼前的敌人。他忍痛勉强转身，看着刚刚在背后捅穿了他腹部的那几名敌军，欲继续击剑刺杀之，但他们却先他一步用矛刺穿了他的胸膛。许墨平日放在怀里的夜明珠竟也被刺破了，从许墨怀里掉了出来。那破裂的夜明珠像萤火虫，令这黑夜中弥散着点点荧光。
　　许墨疼得跪坐在了地上。忽地，他听见了援军到来的鼓声。
　　“咚咚、咚咚咚。”
　　这是进军的信号。凉城还没破，凉城不会破了。
　　许墨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了，他倒在了地上，看着夜空中那些向远处飘走的荧光。他觉得自己头也开始疼了起来，比胸口、腹部的疼痛更甚。
　　这漫空飘浮着的荧光，倒叫他在死亡的最后一刻想起了一个人。许墨低声呢喃着：“青芜、青芜”。
　　空中的荧光散去，许墨回忆完了这拥有完整记忆的一生。晨光破晓，而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吐出了胸膛里的最后一口气。
　　三月后，陇西传来捷报，举国欢庆。那一日，许府收到的不仅有边关大捷的消息，还有一封遗书。全府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