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续前尘》六月春风化雪

5、暗夜风波 万里山海横

　　万里山海横亘，中澳两地昼夜截然相反，两人生活轨迹平行延展，自始至终，毫无交集。
　　江州已是深浓深夜，霓虹渐熄，城市归于沉寂。林砚辞独自躺在空旷的公寓卧室里，被高中时期的旧梦反复纠缠，梦里的嬉笑与决裂轮番上演，让他彻夜无眠，心底压着无人知晓的遗憾。
　　而远在大洋彼岸的墨尔本，正值暮色四合的傍晚。潮湿的海风裹挟着海水独有的清冽气息，漫过街边行道树，卷起一地落叶，却吹不散沈今夏心底积郁已久的沉重悲凉。
　　距离父母车祸骤然离世，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从前她是被双亲捧在手心长大的公主，生活顺遂，无忧无虑，人生从来都是一路坦途。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彻底打碎了她完整的家，一夜之间，她不得不学会独当一面，至此，她的身边再无至亲得以依靠。
　　为了不让远方的亲友担心，也为了逼着自己往前走，平日里她大多数时候装作平静无恙的样子。按时上课，打理自己的生活起居，在外人面前收敛所有脆弱与崩溃。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难过从来没有消散，只是被强行压在了心底。每当夜幕降临，独处的孤寂席卷全身，对父母浓烈又刻骨的思念便会翻涌而上，堵得她胸口发闷，眼睛酸涩。整夜难以安睡。沈今夏也不想把负面情绪传递给身边普通朋友，思来想去，只能约见自己在墨尔本唯一的挚友——路景珩。
　　晚上八点，墨尔本南区一家僻静温柔的小众清吧。
　　店内灯光调得昏暗柔和，舒缓慵懒的爵士乐在空间里缓缓流淌，没有嘈杂喧闹的人群，只有零散客人低声闲谈。温润的木质吧台泛着柔光，空气里混杂着麦芽酒香与清甜果味，氛围安静治愈，适合安放无处排解的坏情绪。
　　路景珩看着对面垂着眼、眉眼一片黯淡的沈今夏，一眼便看穿了她强装的平静，无奈轻叹一声，伸手推过去一杯度数极低的果味威士忌。
　　“又睡不着？又在想叔叔阿姨了？”
　　路景珩陪伴沈今夏熬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时光，亲眼见证她从开朗爱笑变得沉默寡言，清楚她所有的心结，也始终守好朋友的分寸，从无半分逾矩。
　　沈今夏指尖轻轻贴着冰凉的杯壁，长长的睫毛耷拉着，遮住眼底泛红的湿意，声音单薄沙哑：“嗯，今天格外想他们，心里空落落的，堵得慌。”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主动踏入酒馆，也是第一次打算喝酒，以此来借酒消愁。
　　以往她向来自律，从不像大多数留学生那样烟酒都来，一直爱惜自己的身体。只是今夜思念太过汹涌，心底的空洞无处填补，她只想借着微弱的酒精麻痹神经，短暂逃离铺天盖地的悲伤，不用一闭眼，就看见父母过去温和的脸庞。
　　她抬手端起酒杯，学着周围客人的模样仰头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猛地划过喉咙，直冲鼻腔，酸涩又呛人，半点不好入口。沈今夏当即蹙紧眉头，鼻尖瞬间泛红，控制不住地小声呛咳，眼眶快速蒙上一层水汽，握着酒杯的手指都僵硬地蜷缩起来。
　　笨拙又生疏的模样，一眼就能看出，她从来没有喝过酒。
　　路景珩连忙伸手拦住她，语气满是心疼：“本来就不会喝酒，别为难自己，难过可以说出来，没必要靠酒硬扛。”
　　“我没事。”沈今夏轻轻摇头，还是小口抿了几口酒，只想让昏沉带走心底的疼痛，“就一点点，喝完就好。”
　　这款果酒后劲绵软，悄无声息便侵入四肢百骸。
　　短短半小时，醉意慢慢上来，她的大脑开始昏沉，浑身力气被抽空，视线变得模糊，耳边的音乐也变得忽远忽近。平日里紧绷的防线彻底卸下，所有伪装轰然破碎。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侧边倾斜，她毫无力气地轻轻靠在了路景珩的肩头，彻底放松下来。
　　乌黑长发散落肩头，柔软发丝蹭过对方衣袖，她闭着眼，脸颊晕开一层酒后浅淡绯红，呼吸轻柔，满是无助的脆弱。
　　路景珩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保持不动，举止绅士又克制。他稳稳坐着，纵然内心对眼前这个美好的女孩子有千般心动，但他骨子里的教养告诉他，他决不能做一个趁虚而入的人。路景珩全程保持安全距离，眼底似乎只有朋友间的关心与照顾，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
　　于他而言，沈今夏是他心目中守护了多年的白月光，她既然现如今还无法接受一段新的感情，那他就等，等到她心意转圜为止。
　　然而两人都未曾察觉，清吧门口昏暗的转角处，一道身影静静驻足，手机镜头悄无声息地对准了他们。
　　宋蓁蓁今晚和朋友在附近商圈聚餐，顺路想来清吧买一杯无酒精特调，纯属意外偶遇沈今夏。
　　她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轻奢吊带裙，妆容精致明艳，身为豪门千金，宋蓁蓁周身自带矜贵冷艳的气场。可看着画面里靠在异性肩头的沈今夏，她眼底瞬间翻涌开浓烈的嫉妒。
　　她从高中起就暗恋林砚辞，爱而不得整整五年。
　　高中时期她和沈今夏不同校，只能远远凝望林砚辞，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满心满眼只有沈今夏，自己纵然拥有骄傲的家世和美艳的皮囊，却始终无法靠近林砚辞，后来得知林砚辞独自前往墨尔本留学，她本以为终于有机会靠近林砚辞，抹平多年的遗憾。
　　可她清楚，哪怕时隔多年，林砚辞心底依旧记着沈今夏，这份执念让她越发不甘。
　　眼前的画面角度刁钻，女孩醉酒依偎在男生肩头，看起来亲密无间，极易让人产生误会。
　　宋蓁蓁指尖缓缓收紧，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算计的笑意，毫不犹豫按下快门，拍下数张断章取义、充满暧昧感的照片。
　　她从不在意真相，她只想要让远在国内的林砚辞看见这组照片，让林砚辞误以为沈今夏早已放下过往，身边早有相伴之人，彻底斩断林砚辞心底残存的念想，也彻底毁掉沈今夏在林砚辞心中所有的位置。
　　拍完照片，宋蓁蓁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恢复平日里优雅大方的模样，悄无声息转身离开，没有惊动店内任何一人。
　　晚风顺着门缝吹进店内，带来一阵微凉。
　　沈今夏依旧靠在好友肩头昏昏沉睡，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恶意风波一无所知。
　　而万里之外的江州，林砚辞依旧被困在旧日梦境里，他和沈今夏隔着整片大洋，从未碰面，毫无联络，更不知道一场精心伪造的误会，正跨越山海，朝着他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