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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的开关 白沁遭骚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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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
包厢里的空气被酒精和人声发酵得黏稠而燥热,许程昭正站在沙发区中央,手里举着一杯泛着气泡的香槟,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口地道的奉城腔调在喧闹中格外响亮:“哎呀老铁们,感谢捧场!今儿个不醉不归啊!”
白沁坐在卡座的最角落,手里捏着一只还剩小半杯的果汁,浅白色的连衣裙在一片流光溢彩中显得格外素净。她微微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寒暄声。这些都是奉城本地的旧相识,或是攀附权贵的生意人,或是混得风生水起的职场精英,他们谈论着股票、房产和人脉,话题里夹杂着她并不熟悉的浮华与世故。
“沁宝儿,听说你还在读大三呢?女孩子读那么高干嘛,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许程昭挨个敬酒路过时,顺势在她身边坐下,自来熟地揽过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操心,又夹杂着一丝奉城姑娘特有的豪爽,“姐跟你说,这对象啊得抓紧找。要不姐给你介绍个?也是咱奉城的,做金融的,条件老好了!”
“不用了程昭姐,我现在挺好的。”白沁笑着婉拒,声音温软却坚定,“大三课业挺忙的,我还想多泡泡图书馆。”
许程昭是比她大一届的学姐,也是她在奉城读书时为数不多的朋友。这姑娘是地道的奉城本地人,性格仗义豪爽,平日里最见不得人受委屈,只是有时候说话大大咧咧,不太顾及别人的感受。
“哎呀,图书馆哪有对象重要!”许程昭刚要再劝,包厢厚重的隔音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股走廊里的冷气趁机钻了进来。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白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放下酒杯起身。
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白沁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抬手理了理耳边有些散乱的碎发。她今年大三,明年才毕业,平日里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忙着社团活动,这种充斥着酒色财气的场合,许程昭盛情难却,但是她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路过一排暗红色的消防栓箱时,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拐角处传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晃晃悠悠地挡在了她面前。
那是个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身上散发着浓烈刺鼻的劣质白酒味。他眯着眼,浑浊的目光像黏腻的胶水一样,肆无忌惮地在白沁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停在她精致的锁骨和白皙的脖颈上。
“哎哟,这不是那边包厢的小妹妹吗?”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身子一歪,直接将白懊逼到了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撑在她耳侧,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一个人啊?陪哥哥聊会儿天呗,看你穿得这么干净,跟个仙女似的……”
白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包,身体紧绷,试图从他手臂的缝隙里侧身溜走:“麻烦让一下”
“急什么嘛。”男人非但没让,反而借着酒劲凑得更近,一股热浪扑在白沁脸上,恶心至极,“哥哥包里有的是钱,陪哥哥喝一杯,这数给你……”
说着,他那只油腻的手竟直接朝白沁的脸颊摸了过来。
白沁瞳孔骤缩,猛地偏头躲过,正准备抬手推开他,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却比她的动作更快地逼近。
“把手拿开。”
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骤然斩断了走廊里令人作呕的纠缠。
白沁猛地抬头。
走廊尽头的灯光有些昏暗,逆着光,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看到两个高大的剪影正大步流星地走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身形挺拔如松,步伐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是……?
还没等她细想,那个醉汉显然已经被酒精麻痹了理智,不耐烦地回头骂道:“哪来的……”
话音未落,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经精准地扣住了醉汉那只正欲对白沁不轨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醉汉杀猪般的惨叫,那只手被猛地向后反剪,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在了墙上。
“滚。”
男人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单手将醉汉死死按在墙上,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眼神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和厌恶。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个男人——白沁认出那是叶茗屹的大学同学丁渡——见状立刻上前,二话不说架起那个还在哀嚎的醉汉,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把他往电梯方向拖去。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骚扰小姑娘,直接送你去ICU。”丁渡冷冷地丢下一句,便消失在了电梯门后。
走廊里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白沁靠在墙上,心脏还在剧烈地狂跳,指尖因为刚才的惊吓而有些发凉。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想要看清这位恩人的脸,道一声谢谢。
逆着光,那个救了她的男人正转过身来。
就在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白沁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是叶茗屹。
三年未见,他比记忆中更加成熟,也更加疏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内搭是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清晰的线条。他的五官依旧深邃立体,眉骨高挺,那双曾经在毕业典礼上平静地拒绝过她的眸子,此刻正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冷意和……震惊,死死地锁在她的脸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
白沁的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手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三年前的那一幕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中飞速倒带——他说“不合适”,他说“别等了”,然后转身走进梧桐树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回头。
她以为这辈子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或者至少,她会在很久很久以后,才能以一种体面的姿态面对他。
可现在,她穿着一条有些狼狈的白裙子,刚从一场骚扰中脱身,狼狈不堪地站在他面前。
叶茗屹也没有动。
他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震惊,是错愕,是三年未见的陌生,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悸动。
他比白沁大两岁,今年二十五了。这三年,他在哈城拼了命地工作,用一个个建筑项目填满自己的生活,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单身主义”才是他唯一的归宿。那枚银质的尾戒,他一直戴在小指上,冰冷的金属时刻提醒着他要保持清醒,保持距离。
他和丁渡这次回奉城,是因为公司有个项目要交接,正好赶上许程昭的生日,便顺路过来打个招呼。
他怎么也没想到,推开那扇门,会看到这样一幕。
那个曾经在他毕业典礼上,红着眼眶却依然倔强地跟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的小姑娘,此刻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脸色苍白,眼神惊惶,像一只受了惊的白兔。
那一瞬间,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他把她推开了,是他让她受委屈了。
“你……”
叶茗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想要确认她有没有受伤,想要问问她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白沁动了。
她像是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像是要把所有的狼狈都藏起来,然后,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轻轻地、唤出了那个埋在心底三年的名字。
“茗屹……哥。”
那一声“哥”,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和三年前她在图书馆里叫他、在食堂里叫他、在无数个偷偷注视他的时刻一模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叶茗屹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声“茗屹哥”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溃烂的地方。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强撑的脊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些到了嘴边的“你没事吧”“对不起”全都碎成了齑粉,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沉默。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丁渡去而复返,手里还拎着一瓶从走廊尽头冰柜里拿来的矿泉水。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刚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非刚刚把一个成年男人拖进了电梯。
“哟,这不是白沁学妹吗?”丁渡率先打破了凝滞的空气,语气轻快又自然,仿佛他们只是寻常老友偶遇,而非撞破了一场狼狈的重逢。他走到白沁身边,拧开矿泉水递过去,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吓坏了吧?喝口水压压惊。刚才那人我已经交给酒店保安了,放心,他以后不会再出现在这条走廊上。”
他的体贴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白沁的窘迫。白沁接过水,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下来。她低声道:“谢谢丁渡哥。”
“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人。”丁渡笑着摆摆手,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叶茗屹和白沁之间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促狭,却什么都没说。他转向叶茗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茗屹,愣着干嘛?程昭在里面等半天了,再不去她该拎着酒瓶出来找人了。”
叶茗屹这才回过神,目光最后一次落在白沁脸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起进去吧。”
白沁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重新推开了包厢的门。
喧闹的人声和酒气瞬间涌来,将方才走廊里的寂静与悸动彻底淹没。许程昭正站在茶几上跟人划拳,看到三人进来,眼睛一亮,直接从桌上跳了下来,一把揽住白沁的肩膀,大嗓门震得人耳膜发疼:“哎哟我的沁宝儿!你可算回来了!刚才还说要去洗手间,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跟姐说,姐替你收拾他!”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叶茗屹和丁渡,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之间尚未散尽的异样气氛,尤其是叶茗屹那张比平时更沉的脸,和白沁微微泛红的眼尾。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拍了拍白沁的手背,转头就对服务员喊道:“再加一份热牛奶!给我妹妹暖暖胃!”
这份仗义又粗线条的体贴,让白沁鼻尖一酸,刚才在走廊里强忍的情绪差点又要决堤。她深吸一口气,借着低头喝水的动作掩饰过去,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软模样。
丁渡适时地接过了话头,笑着对许程昭说:“许程昭,你这生日宴办得也太热闹了,我和茗屹刚进门就被你的气场震住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寿星怎么还自己上阵划拳了?不怕明天起来嗓子哑了唱不了歌?”
他语气幽默,姿态从容,三言两语就把众人的注意力从白沁身上转移开了。有人笑着起哄让丁渡替许程昭挡酒,有人追问他和叶茗屹在哈城的项目进展,包厢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仿佛刚才走廊里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叶茗屹被众人簇拥着坐到了丁渡旁边。他没有参与众人的谈笑,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白沁的方向,又在她察觉之前迅速移开。他的小指上,那枚银质尾戒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道无声的界碑,横亘在他们之间。
白沁捧着热牛奶,指尖被杯壁烫得发红。她能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心跳忽快忽慢。她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他在克制。
三年了,他们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会把所有情绪藏在冰面下的叶茗屹,她还是那个会因为他一个眼神就兵荒马乱的白沁。只是这一次,中间隔了太多未说出口的话,和一枚从未摘下的尾戒。
丁渡坐在两人中间,像个尽职的缓冲带。他一边应付着旁人的敬酒,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两侧的动静。当白沁的杯子空了,他会自然地起身续上热水;当叶茗屹的目光停留太久,他会适时地抛出一个轻松的话题打断那份沉重。他的温柔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守护,让这场充满暗流的重逢,不至于彻底失控。
夜深了,聚会渐渐进入尾声。许程昭喝得微醺,靠在沙发上跟人聊天,声音都软了几分。白沁起身准备告辞,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送你。”
叶茗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白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真实得无法忽视。
丁渡也跟了过来,笑着打圆场:“正好顺路,我和茗屹一起送学妹回学校。寿星你就别操心了,有我们在呢。”
许程昭挥挥手,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埋头跟人聊天去了。
走出会所,奉城冬夜的寒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白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深灰色外套就披在了她的肩上。
是叶茗屹的外套。
雪松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将她包裹,熟悉又陌生。她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是默默地裹紧了外套,跟着他们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丁渡走在左侧,叶茗屹走在右侧。三个人沉默地穿过飘雪的街道,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上车后,丁渡自觉地坐到了副驾驶,把后座留给了他们。车子启动,暖气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车厢里凝滞的空气。
白沁望着窗外飞逝的路灯,玻璃上映出叶茗屹模糊的侧脸。他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小指上的尾戒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子。
“到学校了叫我。”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
白沁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声“茗屹哥”打开了尘封三年的开关,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遗憾、愧疚与心动,正随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一点点地从裂缝里渗出来,再也无法被那枚冰冷的尾戒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