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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她替她把春天叠好 她坐在床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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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霁寒在病房里住了下来。没有旅馆,没有换洗的衣物,她只是在那张椅子上坐着,坐过了一个白天,又坐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她向护士借了一套洗漱用品,在洗手间里简单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好,然后回到床边继续坐着。她没有问“我能不能留下来”,也没有问“我该住哪里”,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林许昕的手,像一封信已经抵达了它的收件人,正在被缓慢地读到最后一行,而翻页的人舍不得太快翻过去。
第二天林许昕醒得比前一天晚一些。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窗台上的薄荷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叶片上凝着的露珠正在慢慢蒸发。白霁寒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是护士早上送来的。她把吸管轻轻递到林许昕嘴边,林许昕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喝了几口。她喝得很慢,像在品尝一样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白霁寒没有催她,也没有把杯子移开,就一直举着那杯牛奶,等她喝够了,才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林许昕侧过头看着她,像在看一封已经被反复打开过的信,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接近它的终点。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昨天稍微稳一些,像一根线正在被缓慢地拉直:“你……没有去旅馆吗。”
白霁寒摇了摇头。“没有。我坐在这里就行。”
林许昕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停住了。然后她把目光移向窗台上那盆薄荷,像在看一页已经被翻过的信纸,正在寻找它最后一行字的位置,然后落回自己的视线里。她开口说:“那盆薄荷是你在信里提到的那盆。你写‘我窗台上的薄荷还在绿’的时候,我让护士帮我找了一盆一样的放在窗台上。”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会儿,像在等着那句话落定,缓缓朝她移过来。
白霁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盆薄荷在晨光里舒展着叶片,边缘的新叶正在缓慢地展开,像一页正在被翻开的纸。她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我以为是你带过来的那一盆。”
林许昕轻轻摇了摇头。“那盆留在南城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一些,“我带不走了。就让它在原来的地方继续绿吧。”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穿过窗台,把薄荷的叶片吹得轻轻摇了一下。她垂下目光,落在被面上,像在数一件正在被缓慢放轻的信物正在它自己身上留下几道折痕。然后她低声说:“你在信里写的那句‘我在等你下一封信来’,我读了很多遍。每次读完之后都会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像在等一封信正在被持续地拆开。”
白霁寒握着她的手,没有说“我还在写”,也没有说“我还会等”。她只是握着那只手,看着她侧脸上的晨光正在缓慢地移动,像一个正在被缓慢翻开的句子,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接近它的终点。她感觉到手心里那只手指节微凉而瘦,像一页信纸正在被她反复读过很多遍之后,边缘的折痕正在缓慢地变软。她把那只手拢进掌心里,像在拢一段正在被缓慢收拢的线,正在它的末端处朝她伸过来,等着她用自己的掌温把它接住,放回铁盒里,让它在那些旧信之间安静地停留。
下午的时候,护士进来给林许昕换药。白霁寒站起来退到窗台旁边,看着护士弯腰把点滴瓶换下来,又挂上新的。她看见林许昕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上面有针头,白色的胶带贴在她青色的血管上。她的手臂比之前更瘦了,像一封信正在被反复叠放,边缘正在逐渐变薄。白霁寒看着她手臂上那道胶带边缘微微卷起的样子,没有说话。护士换了药之后离开了。白霁寒走回床边坐下,重新握住她的手。
那天傍晚,林许昕又醒了一次。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病房染成暖橘色,窗台上的薄荷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睁开眼睛,目光在暮色里缓慢地转动,像在辨认光线的方向,又像在辨认光的边缘是否正在向她的方向收拢。然后她看向白霁寒,像在看一封已经读完的信的落款处,正在确认那个名字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收拢的线正在它的末端处朝她的方向靠近:“你冷吗。”
白霁寒看着她。“不冷。”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冷吗。”
林许昕看着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动作很轻,像暮色里一片正在缓慢合拢的叶子边缘正在它的末端处碰触到另一片叶子的边缘。“有一点。你坐过来一点。”
白霁寒站起来,在床沿上坐下来,靠在她身边,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她旁边,让她能感受到自己肩膀的温度。林许昕没有说更多的话,她侧过头,把脸靠在白霁寒的手臂上,没有力气靠太久,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像一封信正在被缓慢地合上,正在它的落款处寻找自己的位置。暮色正在缓慢地变深,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片在暮光里微微摇动着,像在替一封信回应一句已经不需要落笔的话。白霁寒坐在那里没有动,让她靠着,让她感受到自己臂弯的弧度,让她知道她还在这里。
那天晚上林许昕睡着之后,白霁寒在病房的卫生间里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她把那根从院子里带回来的浅绿色细绳从口袋里掏出来,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收拢的句号。她走回床边坐下来,握住林许昕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微有些凉了,她把它拢进掌心里,像在拢一件正在被交付的信物,正在它的末尾处缓慢地收敛最后一道折痕。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面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她侧过头,看着那盆薄荷在月光里安静地立着,像一封信还没有被寄出,正在等待最终的收件人拆封。她在想,这封信正在被缓慢地读完,那些折痕正在逐渐变薄,正在被缓慢地翻到它该停下的那一页。窗外的南城夜风正在穿过楼宇之间,而她坐在那扇朝南的窗台前,像在等一封信正在被缓慢地合拢,像在等它最后的落款处正在被写完。她已经坐在那里很久了,久到她忘记了时间,只记得信纸的折痕正在她的指腹下逐渐变薄,正在缓慢地接近它自己的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