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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抵达 门开处薄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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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白霁寒在舷窗边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很低,像压在那座小城上方的一块旧布,边缘被风撕扯成不均匀的絮状,底部透出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日光。她站起来取出行李箱,穿过廊桥走进航站楼,空气里的温度比南城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干燥的凉意,像从另一个季节过来的。她站在到达厅里,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停留太久,走出了机场大门。
外面下着小雨,雨丝很细,像雾一样漂浮在空中,落在脸上没有湿感。她撑开伞沿着路边走了一段,没有叫车,只是想先走一走,看看这座她在信里收到过地址、却从未见过的小城是什么样子的。街道很窄,路两侧是低矮的旧建筑,墙面是浅灰色的,有些地方被雨水洇湿后颜色变深了几块,像一封被反复折过的信纸正在缓慢地变软。店铺的招牌上没有中文,她只能辨认出几个和地标相关的图标,像在阅读一封用另一种语言写成的信。她走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叶片被雨淋得发亮,她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那个疗养中心的名字。导航显示距离大概四公里,走路需要四十多分钟。她没有叫车,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撑着伞顺着导航的方向走了过去。路两旁的树已经绿了,叶片在雨里泛着一层湿润的亮光,偶尔有水滴从叶尖滑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她走得很慢,像在测量一段正在被缓慢靠近的距离。她经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是灰绿色的,流速很慢,岸边长着一些矮矮的水草,在雨里被水流轻轻拂动。她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见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正在顺着水流缓慢地向远处漂去。她看了它们一会儿,像在看一封还没有写地址的信正被缓慢地送走。
雨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了。她把伞收起来,在路边的一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浅绿色笔记本,翻到写着地址的那一页,那个地址已经被她读过很多遍了,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已经微微泛白。她合上本子,没有再看第二遍,站起来继续走。她绕过几个街角,经过一家面包店,空气中飘着烤面包的甜香,她站在那里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一座城市的气味。
疗养中心在一条安静的街道尽头,门面不大,入口处种着一排低矮的灌木丛,叶片被雨洗得很干净。白霁寒站在门口,看见一扇玻璃门,上面贴着一块白色的标牌,印着这座疗养中心的名字。她没有立刻走进去,站在门外朝里面望了一会儿,她看见大厅里光线柔和,地板是浅色的,墙边放着一排绿植,叶子在室内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她推开门走进去,门框擦过她的肩膀,像一扇正在被缓慢翻开的信纸。
前台坐着一个穿浅蓝色制服的护士,正在低头写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用英语问了一句:“你找人吗?”白霁寒把那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开口回应她,说自己从中国来,在找一个姓林的人,大概几个月前住进来的,病历上登记的名字应该是林许昕。护士查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她还在,在三楼最里面那间病房。白霁寒站在前台前,接过护士递来的记录,指腹触到纸张边缘的时候停顿了一瞬——她终于确认她在这里,信没有写错。
护士看了一眼她站在那里的姿势,用很轻的声音补了一句:“她最近不太清醒,可能认不出人。你进去的时候轻一点。”白霁寒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更多,像在确认一件正在被缓慢合拢的事,正在沿着它最后的折痕,落进它该去的位置。
她站在走廊的入口处,停了一会儿,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层均匀的白光。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某个房间里传来的仪器低沉的嗡鸣声。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然后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走廊很长,两侧的墙面是米白色的,每隔几步有一扇门,门上都贴着号码牌,像一排正在被缓慢翻过的页码,正在被逐渐靠近的那个编号,缓慢地收束着它剩余的距离。她走着的时候,看见其中一扇门半开着,里面有一张空床,床单被拉得很平,像很久没有人在上面躺过了。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在301房门口停下来,门牌号是301,和护士说的那一间一致。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门把手,金属的触感微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很小,大约只有十平米左右,窗户朝南开着,午后的日光正从窗外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长方形的光带。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叶子在日光里微微舒展着,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绿色亮光。白霁寒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目光落在那盆薄荷上——她认出那盆薄荷的品种,和她窗台上那盆是一样的,叶片的大小和形状也都相似,连花盆边缘那根浅绿色的细绳都在,像一封被带走的信终于找到了它该待的地方。
她的目光从薄荷上移开,落在了床上。林许昕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身上的被子只盖到胸口,呼吸很轻,像一封信正在被缓慢地翻到最后一页。她的头发比之前短了一些,像是被人剪过的,剪得很整齐,但头发边缘还留着几缕碎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像一页被反复读过的信纸,正在慢慢褪去它原本的颜色。白霁寒站在门边,把行李箱轻轻靠在墙边,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走到床边,在床沿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安静地坐在那里,像在等一封信被翻到下一页。窗外的光线正在慢慢移动,从地板边缘缓慢地向墙角靠拢,像一个正在被缓慢翻开的句子,正在沿着纸面的折痕逐字推进。她看着林许昕侧躺着的轮廓,看着那盆薄荷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触到她的指节时微凉而瘦,指骨突出,掌心却还是柔软的,像一封读完后没有立刻合上的信,正缓慢地摊开在最后一页。她握着那只手,没有再松开。
她不知道她会不会醒,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说第一句话。但她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指腹沿着她的指节慢慢地摸过去,像在读一封不需要翻页的信。窗外的光线在缓慢地移动,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微微摇了一下,午后的日光正在逐渐西斜,把病房里的阴影慢慢拉长。她没有动,没有起身离开。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封信被读完,或者等着它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