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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信的背面有人 她在信封背 ...

  •   信寄出去之后的第十二天,白霁寒收到了第二封回信。和第一封一样,牛皮纸色的信封,收件人处写着她的名字,笔迹端正,折痕整齐。她站在信箱前没有立刻拆开,把信封捏在手里掂了一下——比第一封略厚一些,像装了两页纸。她上了楼,在沙发上坐下来,沿着封口处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确实是两页,字迹和上次一样端正,像落笔前已经反复打过腹稿。
      第一页只有一段话:“你上次在信里问我,‘你那边是不是也是春天’。是。这边的春天比南城来得晚一些,但树已经绿了。我每天都会看一眼窗台上那盆薄荷,它长得很好,叶片比刚收到的时候大了一圈。我不知道那盆薄荷是从你那边寄来的,还是只是凑巧也是薄荷。但我把它当作是你寄来的那盆。”
      白霁寒读完第一页,把它放在茶几上,展开第二页。这一页的字迹比第一页略轻一些,像写到后面笔芯开始变淡了:“你问过那行‘给在春天回信的人’是谁写的。那是我写的。我收到你的信的时候,正好是傍晚,窗外有一棵树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我坐在窗台前把你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信封背面,看见了那行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写那句话,但我觉得那是在等人接住它。我只是刚好接住了。你愿意继续写吗。”
      白霁寒把那页纸放在第一页旁边,并排摊在茶几上。她在想,那个人的笔迹在写到第二页的时候变轻了,可能是写累了,也可能是写到后面的时候笔芯淡了。她注意到第二页最后一行的“你愿意继续写吗”几个字,笔画比前面的更轻,像在问一个问题的时候把声音放低了半度,怕问得太重会吓跑回答的人。她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回信,把第二页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信封里,和第一页放在一起。
      那天下午白霁寒坐在书桌前,翻开浅绿色笔记本,想了很久。她在最新一页的顶格写了一行字:“你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写。我愿意。我已经写了很久了,在收到你的信之前就在写了。只是我以前写的那些信都没有寄出去。它们现在都还夹在这本笔记本里,像一封正在被拆封但还没有拆完的信。”
      她停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加了一段:“你说你是刚好接住了那行字的人。我在想,接住和等待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名字。你在窗台前接住我写的那行字的时候,大概也在等什么。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但你正在接住它。我也是。我在等你下一封信来。”
      傍晚白霁寒把那封回信放进了铁盒里,和那些字条、旧照片放在一起。铁盒底部已经快被放满了,像一封正在被写满的长信,正在用不同的人递来的纸页慢慢填满它自己的厚度。她合上盖子,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着那三盆植物。两盆薄荷的叶片已经长大了一圈,多肉边缘那层粉光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小片正在被持续照亮的边界。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根浅绿色的细绳,末端的毛线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替另一端的某个人回应一句她还不能完全辨认的回答。
      那天晚上白霁寒坐在灯下给那个地址写了一封回信。她把笔记本里那些没有寄出的信翻了一遍,挑了一些片段抄在了新的信纸上,不是全部,是几段她觉得应该被看见的话。抄完之后她在信末尾加了一段:“你上次问我的时候,我没有说清楚。我不是在等你回信,我是在等你。不是等你这个人,是等一封信告诉我,你还在等。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我不知道会不会收到第三封回信。但我会继续写,直到你不再回信为止。”她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正面写上那个地址,没有写收件人姓名,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如果你收到了,请告诉我你窗台上的薄荷还在。”
      第二天早上白霁寒把那封信放进了信箱里。没有邮票,没有回信地址,只有那行写给收件人本人的铅笔字。她关上信箱门的时候没有停留太久,只是把门合上,转身上了楼。那天她照常浇了花、坐了阳台、看了暮色,没有再去看信箱。她决定等三天。
      当天晚上她在窗台前坐了很久,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两盆薄荷的叶片上,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泽。那两根细绳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浅绿和深蓝并排垂着,像两封还没有被拆开的信,各自系着不同的寄件人,但正在同一根线上越收越紧。那盆多肉的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极暗的光泽,像一小片正在被月光翻动的书页。她在想,如果那个人真的回信了,那么那封信会在某一天被放入她面前的信箱里。她正在学着辨认那些正在被拆开的回信,从字的轻重、折痕的深浅、收笔处是否微微上扬,一笔一笔地,辨认出那个站在信封背面的人。窗外的南城夜风仍在继续,薄荷叶片在月光下微微摇动,她的等待正在被反复确认。而她将再次寄出那封信,等待那根线被重新拉紧,等待那扇窗台另一侧的人,再次触到这封信在邮寄途中留存下来的、未完全抚平的折痕。
      白霁寒把那封回信放回信封里之后,没有立刻把它收进铁盒。她拿着信封站在窗台前,又看了一遍信封背面那行小字——“你窗台上的薄荷还在吗”。那行字写得很轻,像是随口问的,又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笔的。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问这句话,是随口一问,还是想知道她窗台上的薄荷有没有枯萎,还是想确认她是否还在继续等。
      她把它放在茶几上,和第一封回信并排放着。两封信封叠在一起,像两片正在被风推着靠拢的叶子,边缘贴着边缘,折痕的方向几乎一致。她想,那个人大概也像她一样,在写信的时候反复斟酌过用词,在落笔之后又把信纸展开重读过一遍,确认那些字是否准确传达了它们该传达的意思。她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接近那个人,不是通过见面,是通过那些字迹里被放轻的笔画和折痕边缘微微发白的痕迹。
      那天下午白霁寒坐在阳台上,把两封回信又各读了一遍。第一封信写:“你上次在信里问我,你那边是不是也是春天。是。这边的春天来得晚一些,但树已经绿了。”第二封信写:“你窗台上的薄荷还在吗。”她把信纸并排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合拢了信纸,没有叠回去,只是让它们平放在她的膝盖上,由着风把纸页边缘吹起来又放下。风穿过薄荷的叶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像在等那句“你窗台上的薄荷还在吗”落在某个她还没有看清的位置上。然后她站起来,把信纸放回信封里,收进了铁盒。
      傍晚的时候白霁寒坐在书桌前,把那盆多肉端到桌面上,放在台灯旁边。浅绿色的细绳垂在花盆边沿,被暖黄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浅绿色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你问我窗台上的薄荷还在吗。在。两盆都还在。一盆是从旧花盆里分出来的,另一盆是后来买的。它们都长得很好,叶片比春天刚开始的时候大了很多。多肉也在,窗台上三盆植物都还在。你寄来的那封信我也还在读。”
      她写了很长一段,写到多肉边缘的粉光,写到薄荷叶片上新冒出的嫩芽,写到那根系在花盆边沿的浅绿色细绳。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笔记本放在书桌角上,让它在台灯光下晾了一会儿,然后像往常一样合上本子,放回书架。第二天她收到了一封回信。信封和之前一样的颜色,折痕整齐。她拆开的时候发现里面的信纸比之前厚了一些,像放了不止一页。第一页只有一行字:“你说的那盆薄荷,它在窗台上陪了我整个冬天。”第二页的笔迹和之前一样,端正而清晰:“你上次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写,我说了愿意。但我想告诉你,我把你的信放在枕头底下。”
      白霁寒把第二页读了两遍,然后合上信封,握着它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掌心覆着信封的纸面,等那行“我把你的信放在枕头底下”在意识里落定,然后把它放进了铁盒里,和那些字条放在一起。窗台上三盆植物正在晨光里安静地舒展着叶片,她蹲下来把薄荷的花盆转了半圈,让新叶朝向光,然后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根浅绿色的细绳,在想,那个人也和她一样,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信放在一个能被反复看见的位置。而她正在等待下一封信的到来。不是等回信,是在反复拆读旧信纸的过程中,把那颗正在缓慢靠近的石子纳入自己的轨道,沿着它的重量和边缘,辨认那扇她从未见过、却一直在靠近的窗台上正在生长的季节。风穿过阳台门缝,把薄荷的叶片吹得轻轻摇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递到手里的信封边缘,正好擦过她摊开的掌心。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合上窗,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下第四封回信,在开头处把那颗正在靠近的、尚未命名的石子,命名为“我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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