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未拆封的春天 浅绿本子记 ...
-
白霁寒写信的习惯没有断。她每天写一两句,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有时候只是画一片四叶草在纸上,然后叠好放回书页之间。她不知道自己在攒什么——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还是一本永远不会翻完的书。
她去了花店,买了一支笔和一本浅绿色的笔记本。笔是墨绿色的,写在纸上会渗出很细的墨痕;本子的封面是那种很轻的绿,像春天刚冒出来的第一片叶子的颜色。她把笔记本摊开放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在正中间写下一行字:
"给知知。"
她在下面隔了两行,开始写:"今天是南城冬天的末尾。风还是很凉,但阳光比上个月长了一些。阳台上的薄荷长出了一片新叶子,浅绿色的,比别的叶子都小。我把发绳系在它的花盆边沿,它垂下来的时候,像一个正在慢慢生长的记号。"
她停了一会儿,又写:"我今天路过那家旧书店,门开了。你姐姐以前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现在坐了一个陌生人。她在看一本诗集,我看不清封面。但我走进去了,在你姐姐以前站过的书架前站了一会儿。书架的第三层有一本旧版的《飞鸟集》,你姐姐以前也有一本。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本。"
白霁寒每天写一两页,不急不慢,像一个在岸边慢慢垒石头的人,不指望能筑成什么,只是觉得每放下一块,岸线就多了一个位置可以站人。她不知道这些字最后会去哪里,但写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正在朝一个很远的地方递送一封不会退回的信。
她下楼路过信箱的时候,里面还是空的。没有新的信件,没有新的纸条。但窗台上偶尔还会出现一些小东西——一小片干枯的花瓣、一枚形状奇特的石子、一根被风吹成环形的枯枝。白霁寒把它们收进铁盒里,没有追问来源,也没有刻意去寻找放东西的人。她只是在每天傍晚推开阳台门的时候,低头看一眼窗台,像在等一个不会出声的回应。她在浅绿色的笔记本里写着:"今天窗台上有一片干枯的白色花瓣。我不知道是什么花。但它很薄,放在手心里会卷起来。我把它夹在书里了,和你姐姐的那张照片隔着两页。"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书架的抽屉里。那天晚上她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场景——她站在河堤上,林许昕站在她旁边,风把柳树的枝条吹起来又放下。林许昕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像在说"走吧,回去吃饭了"。白霁寒在梦里点了点头,然后跟在她身后走下了河堤。河堤尽头是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门,门是浅绿色的。她没有推开,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梦就醒了。
白霁寒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想着那扇浅绿色的门。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开它。她只是觉得在梦里,那扇门是关着的,像一个还没有被打开的信封。她没有再睡,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那本浅绿色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道:"我梦见了一扇门。是浅绿色的。我没有推开它。但我知道它在等我。"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搁在书页之间,关灯躺了回去。窗外的南城正在缓缓从夜色里浮出来,天色从深蓝变成灰蓝,又慢慢渗进一层浅淡的橘色。她在那一层橘色里闭着眼,不知道那个存放便签纸的人是否已经回到更冷的地方,也不知道自己种在阳台上的植物正在一季结束之前,用新发的叶片把一小片春天尽量留得久一些。
但她在笔记本里记下了一扇梦里的门。一扇浅绿色的门,像某封信的封口,像某个还没有抵达的春天在某个人的指尖下等到了一个拆开它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