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铁盒与白纸
铁盒收 ...
-
第七天,白霁寒做了一个决定。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空了一半的房子,目光扫过书架空出来的那一格、茶几上孤零零的陶瓷杯、阳台上并排立着的两盆绿萝。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她很少打开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床上——几本旧笔记本、一叠散落的信纸、一条褪了色的深蓝色发绳、一枚海蓝色的陶瓷钥匙扣。她把这些东西拢在一起,放进一个旧铁盒里,盒盖合上时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她端着铁盒走回客厅,在茶几前的地板上坐下来,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逐一拿出来看。
第一样是那本旧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翻开之后里面的纸张泛着浅浅的米黄色。白霁寒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前面大半本都是空的,只在中间几页有字。第一页写着日期,是很多年前的春天,字迹比现在稚嫩一些,笔画偏圆润:"今天搬进新房子。窗台朝南,阳光很好。养了一盆绿萝,卖花的人说它好活。"
白霁寒又翻了一页:"今天收拾完所有行李,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房子不大,但够住。一个人住也不用太大。"
再翻一页,中间隔了很久的空白,然后笔迹变了,变得比之前更稳、更清瘦。白霁寒认得这个时期的字——是她认识林许昕之后的字:"今天她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头发被风吹乱了。她说这间房子不错,就是阳台有点小。我说够放两把藤椅就好。她说那把旧的不用换,擦一擦就行。她坐下来喝了一杯水,杯沿上有一个浅色的唇印。我没有擦掉。"
白霁寒的指尖停在那行字末尾,指腹蹭过"没有擦掉"四个字,像在抚摸一道早已干透的水痕。她又翻了一页,字迹变得更密了一些:"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了一下午。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壁上,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看我干嘛'。我说'没看什么'。她笑了,又低头翻回去重新看了那页。"
白霁寒把那一页看了两遍,然后翻到更后面。纸页的空白处出现了一行很小的字,笔画比正文浅了许多,像写完之后又被什么力道反复描过淡了:"我可能离不开她了。"
白霁寒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放在膝上。她的手按在封面上,指腹沿着那道被摩挲得起了毛的书脊滑过去。
第二样是那叠散落的信纸。她之前看过的那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别找""南城冬天冷,多穿""我想让你记得我,又不想你记得我"——都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她数了一下,一共七页。每一页上都是林许昕的字迹,日期从五年前的秋天一直延续到她离开之前的那个夜晚。最后一页的日期是那个夜晚的,纸页上只有一行字:"明天要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回不回得来。铁盒抽屉里的东西,她翻到了大概就会看见了。"
白霁寒把那页纸看完了,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把掌心贴在那层牛皮纸表面,纸面冰凉而干燥,像一片终于落定了的秋天。
第三样是那条深蓝色的发绳。已经被用得褪了色,边缘有些起毛。白霁寒把它绕在手指上转了半圈又拆开,布料柔软而旧,像被戴过很多次。她记得林许昕以前扎头发常用这一条,后来换了一根新的,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她没想到会被放在这个铁盒里。
第四样是那枚海蓝色的陶瓷钥匙扣。边缘光滑圆润,海浪纹路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白霁寒捏着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光线透过釉面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深蓝色。她把钥匙扣握进掌心里,冰凉的釉面贴着她的掌心,慢慢被体温焐热。
白霁寒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按原样放回铁盒里,最后合上盖子。盖子合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她端起铁盒站起来走回卧室,把它放回衣柜最底层那个抽屉的角落。然后她合上抽屉站起身来。
她走到阳台上,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十二月的寒意和远处某户人家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气。她站在两盆绿萝之间,低头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新绿萝的叶子比老绿萝的浅一些,嫩一些,像还在适应这个新的位置。白霁寒伸手碰了一下那片最嫩的叶子,指尖拂过叶面时感到一阵极轻的阻力,凉的,薄的,像一片正在慢慢长厚的记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里。她没有开灯,在暗下来的客厅里走回沙发边坐下来,靠着沙发靠背面朝窗外的暮色。天空正在变成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像墨被水稀释了许多遍之后的那种淡。她想起那本旧笔记本里写的——"我可能离不开她了。"这句话被写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被藏在一个她直到现在才翻到的本子里。而她在此刻才知道,很多年前就已经有人把她放在了"离不开"的那个位置,像放一件需要被好好存放的东西。
白霁寒在暮色里坐了很久。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棵正在慢慢扎根的树。窗外最后一缕光沉下去之后,整间房子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她没有起身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阳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在翻一本只有风才能读懂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