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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白瑞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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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瑞与翠西下山那日,天光正好。
对他们而言,“下山”二字,是攒了整整两百年的。
翠西从山门踏出来的那一刻,差点变回原形飞起来。
“白瑞白瑞你看这个!”她蹲在路边,指着地上一朵紫莹莹的小野花,“我在山上没见过这种花!它叫什么名字?”
白瑞走在前头,头也没回:“通泉草。山上有一株,长在山洞前的石阶缝里,你日日从上面踩过去。”
翠西愣了一下,随即嘻嘻笑起来,丝毫不觉得丢脸:“那我以前又没低头看过。”
她又蹦起来,跑了几步,忽然又停下,仰头看着头顶掠过的鸟群。那鸟群排成人字形,正往南飞,翅膀扑棱棱一阵响。
“这鸟我也没见过!它们要去哪里?”
“大雁。天冷了,往南飞。”
“南边是哪里?”
“比我们要去的县城还要南。”
“那南边的人长什么样子?说话和我们一样吗?南边也有雪山吗?”
白瑞终于停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转过身继续走,语气仍旧很淡:“去了就知道了。这次下山。天南海北都由你去得。”
翠西一听,又弯起眼睛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过了山腰,视野渐渐开阔起来,翠西走着走着,忽然重重的呼吸了一口空气。
“这个味道,闻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不知不觉间,山路到了尽头。
大片大片的稻田铺陈开来,一直延伸到天边,金灿灿的,黄澄澄的,一串串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
翠西站在田埂上,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
稻穗扎在掌心里,痒痒的,刺刺的,她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回头冲白瑞喊:“白瑞你瞧!会扎人!”
白瑞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的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笑出来,但眼神里的那层冰似乎薄了一点。
翠西沿着田埂一路小跑,两只手伸开,手心拂过两侧的稻穗。
“这就是秋天的味道吗?”她自言自语,又用力吸了一口,闭上眼,一脸陶醉,“山上一年四季不是雪就是冰,哪哪都是清冷的。”
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对着满天的云和满地的稻子大声宣布:“我喜欢山下!我喜欢秋天!我喜欢这些会扎人的稻子!”
白瑞走上前来,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了一句:“走吧,前面的风景还多。”
翠西眼睛一亮:“比这个还好看吗?”
“不一样。”
“那你告诉我嘛,前面有什么?”
“自己看。”
“小气。”
翠西哼了一声,自己蹦到前头去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鸟儿欢叫,倒也不难听。
翠西沿着田埂蹦跶着,忽然瞧见不远处有几棵老树,树底下蹲着几个人。
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师父以外的人。
他们的皮肤是褐色的,佝偻着身子。
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退到白瑞身后。
白瑞放缓了脚步,没有说话。
翠西从他袖子的缝隙里偷偷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问:“他们……在做什么呀?为什么要把树皮剥下来。”
白瑞没有回答。他也在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翠西又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个捂着肚子蹲在树下的小孩身上。
观察了许久,翠西松开了白瑞的衣袖,壮着胆子走上前去,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对一个正埋头剥树皮的老汉问道:“老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老汉抬起头来,这一抬头,先看见了翠西身后站着的白瑞,手里的树皮啪地掉在地上。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都在发颤:“你们……是仙人?”
翠西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汉这一跪,旁边的人也呼啦啦跪了一片。老汉伏在地上:“仙人,求求您赏点吃的吧,您瞧家里的小孙子,饿得不行了……”
翠西朝那孩子看去,只见那原本蹲在地上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树根旁边,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发白,额头满是汗。捂着肚子一声不吭。
白瑞走上前来,声音清冷:“你们种了这么大片稻子,眼看就要收了,为什么不煮些给孩子吃?”
老汉抬起头来,那张脸上全是褶子,他扯了扯嘴角,慢慢地说:“仙人您有所不知,这稻子是长得好,可它不是我们的。”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金灿灿的稻田:“收了,先交租。交完租,再把这一年赊的账还了——种地的种子是赊的,农具是赊的,青黄不接的时候借的粮也是赊的。利滚利,算下来,这满田的稻子都不够填的。哪里还轮得到我们自己吃?”
翠西抿了抿嘴,往白瑞身边靠了半步,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低下头来。白瑞微微侧身,便听见翠西压着嗓子:“好可怜呀。”
她顿了顿,又往那几个剥树皮的人那边偷偷看了一眼,眼眶有点红了,小声补了一句:“‘乱世百姓苦,盛世百姓也苦。’师父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
白瑞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他微微提起衣摆,脚尖转了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还没迈出几步,就觉得衣衫下摆一紧。
翠西攥住了他的衣衫。
“白瑞,”她仰着脸看他,“我们帮帮他们,好不好?”
白瑞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怎么帮?”
他继续道:“师父交代过,不能在凡人面前使用法术。尤其是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一旦露了痕迹,后患无穷。”
翠西咬着下唇想了想,眼珠骨碌一转。
“我们可以用师父教的别的法子呀。白瑞,帮帮那孩子,求你了!”
白瑞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翠西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意思。
白瑞走回到孩子身旁,蹲下身去,一撩衣摆,单膝点地,伸手按上了那孩子的脉。
他按了左手,又换了右手,眉头微微拧起,片刻之后,回头看了翠西一眼。
“不是饿的,”白瑞松开手,站起身来,语气平淡却笃定,“是脱水。”
他看了一眼孩子嘴角残留的呕吐痕迹,又扫了一眼树下那堆剥了一半的树皮,弯下腰捡起一块来,在指尖碾了碾,凑近鼻端闻了一下,随手扔到一边。
“这种树皮,吃下去肠胃受不了,先是吐,再是泻,把肚子里的水全排干净了。”他转向翠西,“去烧一壶开水,放凉。找六勺糖,半勺盐。还要一碗绿豆汤。”
翠西听完,一个字都没多问,拉着老伯转身就走。他们很快来到老农家的灶台前。
烧水的工夫,她又翻遍了老农家的瓶瓶罐罐。这家连饭都吃不上,哪里来的糖。她只得趁着老伯找绿豆的功夫,飞快的使用法术变了一小撮白糖在碗里,又放了几粒粗盐,倒入开水。
她不知道,就在她指尖泄出灵力的一刹那,县城的方向,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那东西嗅了嗅空气里残留的那一丝甜,又闭上了眼。不急。两百年的灵力,比纯阴魂更稀有。先让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二人回到了白瑞身旁。
白瑞接过碗,蹲回孩子身边,一手托着孩子的后颈,一手把碗沿轻轻压在那两片干裂的小嘴唇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里灌。孩子起初没什么反应,嘴唇只是本能地翕动了两下,后来大约是尝到了咸甜的味儿,喉咙里咕噜一声,开始主动往下咽了。
白瑞又给他喝了半碗绿豆汤。
“他吃的树皮……有毒,把这绿豆汤灌下去,能中和一部分毒素,护住胃。”白瑞说话的口气像是在背医书,“灌完这个,今晚别再给他吃别的东西。明天如果能弄到米,煮烂了喂米汤。三天之内不要碰树皮野果。”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种树皮,以后不要剥了。那边的稻草灰——烧过饭剩下的草木灰,拿水泡了,滤清,给腹泻的人喝,也能止泻。你们记住了就是。”
老农跪在地上,听一句点一下头,听到最后,眼泪已经淌了满脸。他膝行了两步,额头砰地磕在地上。身后几个妇人和大一点的孩子也跟着磕头。
他们已经不喊“仙人”了。
白瑞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土和草屑,神色依旧淡淡的,像是刚才只是停下来歇了个脚。
他抬脚往前走,翠西跟上来,走了几步,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白瑞忽然开口,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师父说过,救人的法子,教给一个人不如教给一村人。教一村人,不如教给一代人。”
翠西偏过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方才忙前忙后未散尽的雀跃,语气却认真了几分:“没想到,一贯清冷的白蛇郎君,能记得这些,而且你今日竟愿意帮我救人了。”
白瑞没有接话,目视前方,脚步未停。
翠西也难得地没有追问。她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走了一段路,像是在琢磨他方才说的话,又像是在琢磨自己心里刚刚冒出来的什么东西。
他们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官道上,停了一辆马车。车帘被一只戴着玳瑁扳指、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掀起一角,一道锐利的目光将树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殿下,要我去把那两个可疑之人拿下吗?”马车旁,一个武人打扮的络腮胡子按着腰刀,低声请示。
车上的年轻人没有说话,只侧过脸,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那武人被这一眼瞪得浑身一凛,立刻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言。
旁边一个嗓音尖细的中年人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出门在外要叫公子,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武人连忙改口,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臣——哦不,奴才遵命。”
车里的人没有理会他们。那只掀帘的手停了一瞬,方才缓缓放下,默默转了几圈,手上那枚玳瑁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