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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庆功宴上的数据和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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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外滩一家能俯瞰黄浦江的顶层餐厅。
空气里飘着昂贵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水晶吊灯把长桌照得跟手术室一样亮。这是F2试训归来的“庆功宴”——虽然名义上是给徐星哲接风,但谁都知道,徐星哲在蒙扎那几圈跑得稀烂,最好成绩也不过2:02.5,完全是被那个神秘的替补车手抢了风头。
徐星哲坐在主位,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他面前摆着一副刀叉,整齐得像手术器械,动都没动。
陆沉坐在他左手边,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五分熟的牛排,时不时瞥一眼徐星哲面前那个亮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一条红色的曲线正在疯狂跳动,那是蒙扎赛道的实时数据回放。
“听说那个替补车手,最后几圈跑进了2:01以内?”陆沉状似无意地提起,叉起一块牛肉,“有意思。车队那帮老外都疯了,说那是‘上帝借了凡人的手’。”
“数据造假。”徐星哲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条红线拉到最大,“蒙扎的T9弯道,他那一圈的侧向G力峰值达到了2.3,轮胎摩擦系数根本支撑不了这种物理模型。要么是传感器坏了,要么就是他在扯淡。”
“传感器我检查过,没问题。”陆沉喝了口红酒,嘴角挂着看戏的笑,“至于扯淡……那可是实打实的圈速。2:00.0整,比你的基准线快了整整2.5秒。徐工,这就有点打脸了啊。”
“那是运气。”徐星哲的声音冷了几分,“或者是他牺牲了轮胎寿命和引擎工况换来的昙花一现。耐力赛比的不是单圈快慢,是稳定性。那种开法,跑不了二十圈就得爆缸。”
“是吗?”陆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这是车队技术部泄露出来的完整遥测数据。包括油耗、胎温、G力变化……甚至还有他在T9弯道时的心率。你要不要看看?看完再说他是不是‘昙花一现’。”
徐星哲盯着那个U盘,手指悬在半空,停顿了三秒。
他猛地抓起U盘,插进平板。
数据加载的进度条缓慢爬升,餐厅里的背景音乐、觥筹交错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徐星哲的瞳孔紧紧锁着屏幕,看着那一条条代表着速度、转速、温度的曲线被还原出来。
当他看到“平均单圈油耗:0.46L”和“轮胎磨损率:基准值的98%”这两行数据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不可能……”徐星哲低声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这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他怎么可能在降低油耗的同时提升圈速?这不符合逻辑……”
“逻辑?”餐厅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声音大得盖过了现场所有的交响乐。
周肆燃站在门口。
他没穿正装,甚至没换下那身沾着机油和泥点的工装裤,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赛道上晒出来的红痕。他手里拎着一顶被汗水浸透的赛车头盔,另一只手插在兜里,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格格不入的“野人”身上。
“哟,都在呢?”周肆燃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徐星哲的脸,“徐大工程师,在这儿算你的破数据呢?算出来我那2:00.0是怎么作弊的了没?”
徐星哲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冰锥:“周肆燃,谁让你进来的?这里不欢迎闲人。”
“闲人?”周肆燃把头盔往桌子上一扔,正好砸在徐星哲的平板旁边,震得酒杯里的红酒晃了三晃,“老子就是那个跑出2:00.0的‘闲人’!怎么,徐大工程师,看到自己的数据被碾压,就容不下人了?”
“你的圈速不具备参考价值。”徐星哲冷冷地推开那个头盔,像推开什么脏东西,“那是危险驾驶,是对机械的不负责任。你那种开法,是在谋杀赛车。”
“谋杀?”周肆燃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猛地凑近徐星哲,两人鼻尖几乎贴在一起,“徐星哲,你除了会算计这些冷冰冰的数字,你还会什么?你会不会听引擎的轰鸣?你会不会闻轮胎焦糊的味道?你会不会在2.3G的离心力下感受血液往头顶冲的感觉?你不会!你只会坐在这恒温恒湿的空调房里,像个太监一样点评别人的命!”
“你!”徐星哲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
“我什么我?”周肆燃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抢过徐星哲手里的平板,手指飞快地点开那段T9弯道的数据,然后把屏幕怼到徐星哲眼前,“看清楚了!这一段的油门开度,我保持在87%,不是你那破模型里算出来的72%!为什么?因为老子的车感告诉我,这车的底盘还能扛得住!你的数据算到了轮胎的极限,但你算不到老子的胆量极限!”
陆沉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拿出手机开始录像:“哎哎,别停,继续,这可比吃饭有意思多了。”
“胆量不是科学。”徐星哲试图夺回平板,但周肆燃手腕一翻,把平板扣在了桌子上。
“科学你大爷!”周肆燃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餐具齐跳,“老子今天就用事实教教你什么叫赛车!你那2:02.5的圈速,跟个老头开高尔夫似的!还F2呢,你也就配在模拟器里跑跑!真上了赛道,你连给老子提鞋都不配!”
“周肆燃,注意你的言辞。”徐星哲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渣,“这里是公共场合,不要像个泼皮无赖一样。”
“泼皮无赖?”周肆燃指着自己的鼻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对!老子就是泼皮无赖!老子没文化,老子看不懂你那洋文说明书,老子只会开车!可就是老子这个泼皮无赖,跑出了你这个高材生做梦都不敢想的圈速!你怎么解释?啊?用你的牛顿定律解释啊!”
徐星哲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死死盯着周肆燃,胸口微微起伏,那是他极少出现的失态。
“解释啊!”周肆燃得寸进尺,伸手想去摘徐星哲的眼镜,“是不是数据打脸打得疼了?疼就对了!老子就是要告诉你,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你那破电脑算不出来的!比如……”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比如老子昨晚在蒙扎,顺手把你那套所谓的‘最优调校’全给改了。怎么着?现在跑起来是不是顺手多了?不用谢,老子学雷锋。”
“你改了我的调校参数?!”徐星哲这下是真的变了脸色,一把抓住周肆燃的衣领,“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个通宵算出来的?!你动哪个了?!”
“哪个都动了。”周肆燃任由他抓着,一脸的无所谓,“悬挂硬度调高了15%,尾翼角度收了2度,刹车平衡点前移了3%。怎么,跑起来是不是比你那原厂设置快多了?承认吧徐星哲,你那套理论,就是个花架子!”
徐星哲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震惊的。
他猛地松开周肆燃,抓起平板疯狂地核对数据。果然,在他原本设定的参数旁边,多出了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数据精准得可怕——正是周肆燃刚才说的那几个数值。
而这些改动,竟然真的让赛车的综合性能提升了至少百分之三。
“你……你怎么敢……”徐星哲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不是愤怒,而是某种信仰崩塌的茫然。
“老子怎么不敢?”周肆燃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重新坐回椅子上,顺手拿起徐星哲面前那杯没动过的红酒,仰头灌了一口,“老子不仅要敢改你的参数,老子还要敢告诉你——你那套东西,太保守了!太娘们唧唧了!赛车是要玩命的,不是做数学题!你越是算得精细,越是束手束脚!真正的极限,是要拿命去探的!”
他说完,把空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餐厅里鸦雀无声。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车队高层、赞助商,此刻全都噤若寒蝉。他们看着这个满身油污的年轻人,眼神里从鄙夷变成了敬畏——因为在赛车圈,快,就是唯一的真理。
陆沉终于放下了手机,鼓起掌来,一下,两下,三下。
“精彩。”陆沉笑着看向徐星哲,“徐工,看来你的‘不可控变量’,今天不仅可控,还能反向优化了你的模型。这波不亏。”
徐星哲没理他。他依然死死盯着平板上的数据,良久,才抬起头,看向周肆燃。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鄙夷,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挫败、震惊,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周肆燃。”徐星哲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你改动的参数,依据是什么?”
周肆燃挑了挑眉,没想到徐星哲会问这个。
“依据?”他嗤笑一声,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屁股。第二,手感。第三,老子觉得行。还要什么依据?牛顿给你开的证明信啊?”
“……”
徐星哲沉默了片刻,竟然点了点头:“逻辑虽然荒谬,但结果有效。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这种野蛮的调校方式,极大增加了机械故障的风险。如果在正式比赛中出现引擎爆缸或者悬挂断裂,后果不堪设想。你不能为了快,就不顾基本的安全冗余。”
“安全冗余?”周肆燃又笑了,这次笑得有些凄凉,“徐星哲,你从小到大活在安全区里,当然可以把‘安全’挂在嘴边。老子不一样。老子在地下赌场开车的时候,身后跟着一帮要砍我的人,前面是悬崖峭壁。老子要是慢了,死了,谁管你什么安全冗余?活着跑完,才是最大的安全!”
这话说得太重,餐桌旁的气氛瞬间凝固。
徐星哲看着周肆燃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他一直视为“野蛮人”的家伙,背后藏着他从未了解过的血腥和残酷。
“……所以,”徐星哲的声音缓了下来,“你那些参数,是基于你以往的濒死经验得出的?”
“算你聪明一回。”周肆燃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餐刀,开始削一个苹果,刀法娴熟得吓人,“老子在鬼门关走过好几遭,知道这堆铁疙瘩在哪个临界点会散架。你的数据算得出钢铁的强度,算不出老子的直觉。”
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螺旋,垂到地上。
徐星哲看着那条完整的苹果皮,突然开口:“把你的‘直觉’,量化给我。”
周肆燃削苹果的手一顿,抬头看他,像看一个疯子:“啥?”
“我说,把你的直觉,量化成数据。”徐星哲把平板转过来,调出了一个空白的建模页面,“轮胎抓地力的非线性区间,悬挂形变的临界点,空气动力学套件的失速阈值……把这些你所谓的‘感觉’,变成我可以计算的参数。如果你能做到,我允许你在我的车队拥有一票否决权。”
全场再次安静。
陆沉吹了个口哨:“哇哦,徐工这是要招安啊?”
周肆燃盯着徐星哲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
“量化?”他把削好的苹果往徐星哲面前一扔,“行啊。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老子上车,你闭嘴。”周肆燃竖起一根手指,“无线电里只准报路况,不准报数据。再敢在弯道跟我哔哔什么刹车点,老子当场把车开进你那破维修区的墙里!敢不敢赌?”
徐星哲看着桌上那个滚了一圈的苹果,又看了看周肆燃那双写满挑衅的眼睛。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苹果,咬了一口。
“敢。”徐星哲咀嚼着苹果,声音清脆,“不过如果你输了,把你那枚黑耳钉摘下来,镶在我的方向盘上。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周肆燃,成了我数据模型里的一部分。”
周肆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猛地站起身,举起手里那杯刚倒满的威士忌,对着徐星哲做了一个标准的敬酒动作——只不过,他的中指高高竖起。
“成交!徐星哲,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不但要把耳钉镶你方向盘上,还要把你的名字从车身上抠下来,换成老子的!”
“拭目以待。”徐星哲也举起了酒杯,镜片上反射着水晶灯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是理性的极致,一个是野性的巅峰。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宿敌,而是达成了某种危险的共识。
陆沉在旁边看着,默默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蒙扎2:00.0之后,这俩货终于要开始搞大事了。”
而在餐厅的角落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悄悄退了出去,手里拿着录音笔,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那是沈明轩的人。
庆功宴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