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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维修区破冰 修 ...


  •   修车库的卷帘门半拉着,像一张厌世的大嘴。里面没开灯,只有电焊枪偶尔亮起的刺眼蓝光,滋啦滋啦地切割着空气,夹杂着劣质金属摩擦的酸味。

      徐星哲站在门口,昂贵的小羊皮皮鞋踩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白大褂,换了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但那种“生人勿近”的精英气场,和这破败的修车库依然格格不入。

      陆沉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盒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和一瓶没贴标的茅台,低声调侃:“徐工,你确定要进去?里面那位现在可是火药桶,一点就炸。刚才那视频全网疯传,他现在估计正憋着劲儿想拆了这车库。”

      “拆了更好,省得我看着心烦。”徐星哲语气冷淡,抬手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尺,光线泻进去,照亮了漫天飞舞的金属粉尘。

      周肆燃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台拆得七零八落的变速箱前。他光着膀子,肩胛骨随着动作起伏,像一只正在舔舐伤口的困兽。听到动静,他头都没回,只是停下手里擦拭零件的动作,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谁他妈没长眼进来了?老子今天不修车,滚。”

      “你今天不修车,那你在干什么?”徐星哲走了进去,皮鞋踩过地上的螺丝钉,发出令人牙酸的碾压声,“哭鼻子?”

      周肆燃猛地转过身。

      他眼底确实泛着红,但不是哭,是熬夜加上电焊熏的。看到徐星哲,他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狼,一把抄起地上的大号扳手,指着徐星哲:“我哭你大爷!徐星哲,你还有脸来?老子替你挡了子弹,你倒好,躲在你那高档公寓里吹空调,现在想起这儿来了?怎么,来看老子笑话?”

      “笑话?”徐星哲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能保证安全,又能保持压迫感,“你那视频拍得不错,虽然构图烂得像屎,剪辑更是毫无逻辑,但传播效果极佳。现在全网都知道你周肆燃为了我花了五十块。我若是再不来,显得我忘恩负义。”

      “五十块?”周肆燃冷笑一声,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巨响,“五十块是老子卖奖杯的钱!那是老子的第一个冠军!你以为那是钱?那是老子的命!你他妈拿钱来衡量?”

      “不然呢?难道我用我的数据模型来衡量?”徐星哲慢条斯理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那枚被周肆燃掰下来扔掉的黑色耳钉,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用超声波清洗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东西我捡回来了。脏了,我洗了。”

      周肆燃盯着那枚耳钉,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嘴硬道:“捡回来就捡回来,跟老子说干嘛?你以为老子稀罕?老子那是演戏!演给那帮孙子看的!现在全网都以为老子多讲义气,其实老子就是想恶心沈明轩!”

      “演戏?”陆沉这时候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把红烧肉和酒放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工作台上,“周车手,你演戏可真下本钱。耳钉掰了,奖杯拍了,连你那‘肆燃修车’的招牌都踢歪了。这演技,不去好莱坞可惜了。”

      “滚蛋!没跟你说话!”周肆燃瞪了陆沉一眼,又死死盯住徐星哲,“徐星哲,你把耳钉放下,然后带着你的人,给老子滚出去!老子看见你就烦!烦你那股子樟脑丸味儿,烦你那副永远算计别人的德行!”

      徐星哲没动。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尖几乎踩上周肆燃赤着的脚背。他低下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周肆燃,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周肆燃,看着我。”

      周肆燃下意识抬头,撞进徐星哲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那里没有平时的冰冷和嘲讽,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情绪。

      “你说那是你的命。”徐星哲一字一顿,“那我现在告诉你,那也是我的命。你扔掉的耳钉,我捡回来了。你拍烂的奖杯,我赔不起。但我可以把我的命,分你一半。”

      说完,徐星哲做了一个让周肆燃和陆沉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枚脏兮兮的、价值五十元的破旧奖杯。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在奖杯底座上,用力刻下了两个字——“共犯”。

      刻完,他把奖杯递到周肆燃面前,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拿着。从今天起,你那五十块的债,我背了。你那‘肆燃修车’的招牌,我砸了。你那野路子的骂名,我担了。但相应的,你的命,也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不准跑,不准再他妈随便掰耳钉。”

      周肆燃愣住了。他看着那个被刻了字的奖杯,看着徐星哲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老子……”周肆燃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词汇量匮乏。最后,他猛地一把夺过奖杯,紧紧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谁他妈跟你是共犯!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虽然嘴上骂着,但他攥着奖杯的手却没松开,反而往怀里收了收。

      徐星哲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直。他转头看向陆沉:“饭呢?”

      “这儿呢。”陆沉赶紧把红烧肉打开,浓郁的肉香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机油味。

      徐星哲走过去,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递到周肆燃嘴边:“吃了。你昨天到现在除了骂人就是喝酒,胃酸都快把胃烧穿了。”

      周肆燃瞪着那块肉,又瞪着徐星哲,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老子不吃!”周肆燃扭开头,“谁知道你有没有下毒!”

      “下毒?”徐星哲挑眉,直接把那块肉塞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碎,咽下去,然后重新夹了一块,再次递过去,“现在信了?”

      周肆燃:“……”

      他盯着徐星哲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那块油光发亮的肉,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操。”周肆燃骂了句脏话,一把抢过筷子,恶狠狠地把那块肉卷进嘴里,嚼得像个破坏狂,“难吃死了!跟蜡一样!”

      “难吃就多吃点,堵不住你那张破嘴。”徐星哲拿起那瓶茅台,拧开盖子,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他没有找杯子,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周肆燃。

      周肆燃接过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眼圈又红了。他抹了把嘴,把酒瓶重重顿在工作台上:“徐星哲,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吃你的肉,喝你的酒,是为了还你那五十块的债!等老子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你!到时候,老子照样把你名字抠下来!”

      “随你。”徐星哲重新坐下,拿起筷子,两人就这样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边,对着一盒红烧肉,一瓶烈酒,沉默地吃了起来。

      陆沉看着这一幕,默默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昂贵的风衣和赤裸的脊背靠在一起,精致的筷子和粗糙的手指抓着同一个酒瓶。背景是废铁和油污,但中间隔着的空气,似乎没那么冷了。

      吃到一半,周肆燃突然闷声开口:“那个耳钉……你洗干净了?”

      “超声波清洗,医用酒精消毒。”徐星哲头也不抬,“比你那脏兮兮的耳朵干净一百倍。”

      “……哦。”周肆燃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拿来。”

      徐星哲把那个丝绒盒子推过去。

      周肆燃接过盒子,打开,看着那枚失而复得的耳钉,手指摩挲着上面细微的刻痕。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徐星哲,眼神复杂:“徐星哲,你他妈真是个变态。连这种小事都要做到极致。”

      “彼此彼此。”徐星哲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为了五十块钱的恩情,能豁出命去挡子弹,谁更变态?”

      周肆燃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了之前的戾气,多了几分痞气和坦然:“行,老子变态。你也是变态。咱俩这叫……什么来着?”

      “物以类聚。”陆沉在一旁幽幽接话,“禽兽不如。”

      “滚!”两人异口同声地骂道,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别开脸,但耳根却难得地有点泛红。

      那一晚,修车库里没有争吵,没有骂战。

      只有红烧肉的香气,烈酒的灼烧,以及两个固执的灵魂,在满地废铁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和解。

      周肆燃重新把耳钉戴回耳朵上,对着酒瓶吹了一口,低声嘟囔:“……那欠条呢?”

      徐星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上面用漂亮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字:

      “今欠周肆燃人民币伍拾圆整。欠款人:徐星哲。还款方式:一辈子。”

      他把纸条拍在周肆燃胸口:“拿好。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有效。”

      周肆燃看着那张欠条,愣了很久,然后一把抓过,揉成一团,塞进耳钉后面的洞里。

      “……傻逼。”他骂了一句,声音却很轻。

      窗外,月亮爬上了修车库的屋顶,照在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上。

      那是他们第一次,没有背对背,而是肩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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