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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祠堂的 ...


  •   祠堂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沈砚站在门槛内侧,背对着那扇沉重的铁力木大门,没有回头。晨光从高窗上泻下来,被雕花窗棂切成无数细长的光柱,一根一根地钉在青砖地面上。祠堂里很静,静到能听见香案上白蜡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沈砚秋跪在祖宗牌位前。

      他的西装在挣扎中皱了,领带被扯松了半寸,头发也不复平日里那一丝不苟的模样。但他跪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要把最后一点体面焊在骨头上。两个穿便衣的经侦人员站在祠堂两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们给沈砚留了时间——不是给沈砚秋,是给沈砚。

      “二叔。”

      沈砚的声音从沈砚秋背后传来。很平,平到不像是在叫一个即将被带走的亲人。沈砚秋没有动,只是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难说是笑还是痉挛。

      “你叫这声二叔,是想让我安心上路,还是想让我死不瞑目?”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慢慢地踱到香案前,伸手拿起供桌上的一炷香,凑到烛火上点燃。香头亮起来的一瞬,他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镜链上的细银光也随之闪了一下。他把香插进炉灰里,动作很轻,和每年祭祖时一模一样。

      “三叔死的时候,”他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年代久远的往事,“你在葬礼上跟我说,砚哥儿,以后沈家就靠你了。那时候你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是热的。”

      沈砚秋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二叔,”沈砚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你的手,从什么时候开始冷的?”

      祠堂里又安静了。

      高窗外面有鸟雀飞过,投下一闪而逝的阴影。沈砚秋仰起头,看着沈砚。晨光从沈砚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冷光,沈砚秋看不清他的表情。

      “从你爸选了大哥继承家主那天开始。”沈砚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是选了我,是选了大哥。大哥失踪之后,他又选了你。”

      他顿了顿。

      “砚哥儿,你今年二十六。我五十。我这辈子,在沈家做了三十年配角。你爸在的时候,我是他背后的弟弟。你爸走了,我以为轮到我了——结果老家伙的遗嘱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沈砚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砚秋,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这张脸在他的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在他小时候教他下棋的时候,在他母亲葬礼上帮他挡开闲杂人等的时候,在他二十三岁第一次主持家族会议时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上的时候。

      “你觉得我是靠老爷子的遗嘱才坐上这个位置的。”沈砚的声音依然平静。

      “不是吗?”

      “不是。”沈砚蹲下来,和沈砚秋平视。镜链垂落在两个人中间,轻轻晃动。“二十三岁那年,你在海外转移了一笔资产。账面做得很干净,干净到所有人都没发现。除了我。”

      沈砚秋的表情僵住了。

      “我没有揭穿你,”沈砚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因为你是二叔。我想给你一个回头路。可你没有回头。”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你走得太远了。远到我拉不回来。”

      沈砚秋脸上的体面终于碎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挺直。他说:“LX-027的重启,是我签的字。三哥死的时候,我知道那不是车祸。但方明诚跟我说——下一个是沈砚。我就什么都没做。”

      他仰起头,看着沈砚的眼睛。

      “你来兴师问罪,我认。但你要找的人不止我一个。方明诚才是第三个‘管家’。我不过是他放在沈家的传声筒。”

      “我知道。”沈砚说。

      “你知道?”

      “从你上次来给我送笔记本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沈砚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疲惫,“你说每一句真话的时候,都在藏另一句真话。你藏得很好,但藏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一个来帮我查真相的人。”

      沈砚秋沉默了。

      祠堂外面传来脚步声。陆衍推门进来,站在门槛内侧,向沈砚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白衬衫的袖子上有几道干涸的血痕——不是他的血,是在机场控制沈砚秋随行人员时沾上的。他的呼吸平稳,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在目光扫过沈砚的那一刻,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快到沈砚秋根本不会注意到。快到沈砚自己都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到了。

      但沈砚看到了。

      “二叔,”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砚秋,“我再叫你一次二叔。不是因为你配,是因为这个称呼对我来说还有意义。”

      他蹲下来,把沈砚秋松开的领带重新理好,动作很慢很稳。指尖碰到沈砚秋下颌时,沈砚秋颤了一下。

      “你小时候,我也是这样替你整理校服的。”

      沈砚秋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沈砚没有回答,只是把领带结推到领口,轻轻拍平。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向门口的经侦人员点了点头。

      “带走吧。”

      沈砚秋被架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有些发软。他踉跄了一下,然后自己站稳了。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晨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砚哥儿,方明诚手里有你爸的下落。你爸还活着,但他身边有方家的人。你越快找到他,他才越有可能活着回来。”

      沈砚站在香案前,背光,看不清表情。

      “我知道了。”

      沈砚秋被带走了。祠堂的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香炉里的香还在烧,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沈砚站在香案前,没有动。陆衍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直到香炉里的香烧到了底,最后一截灰烬无声地落在炉灰里。

      “你没事。”沈砚忽然开口。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没事。”陆衍回答。

      “袖子上的血是谁的?”

      “沈砚秋的随行助理。他想拦车,被按在地上擦伤了鼻子。”

      沈砚转过身来,看着陆衍。陆衍的白衬衫上除了那几道血痕,衣领还沾着一小块灰——大概是在机场的什么角落里蹭到的。沈砚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掉了那块灰。指腹隔着衬衫的布料按在陆衍锁骨下面的位置上,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

      “叫你去做事,”沈砚收回手,“不是叫你去撞灰。”

      陆衍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是属下的疏忽。”

      “别叫属下。”沈砚说,“祠堂里就我们两个人。”

      陆衍不说话了。祠堂里很安静。高窗上的光柱已经从左侧移到了右侧,照在沈家历代祖宗的牌位上,把那些漆金的字一个一个地照亮。沈砚站在光柱外面,陆衍站在光柱里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那半步。

      但沈砚没有退回去。他看着陆衍,忽然想起了很多天以前的一个画面。那时候他们刚从陈家寿宴回来,他也是在书房里,也是在这个人面前,说了半截没有说完的话。那半截话的后半句,他到现在也没有补上。不是忘了。是时候没到。

      “你记不记得,”沈砚说,“我说过省城的事清完了有话跟你说。”

      陆衍的呼吸几乎静止了。

      “……记得。”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沈砚顿了顿。他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单薄。“我是想说——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问我,我知道你在走廊上守着,知道文件是你整理的,知道我什么都看得到。你问我为什么从来不说。”

      陆衍没有回答。他的指尖在身侧蜷了一下。

      “我不说,”沈砚一字一顿,“是因为那时候你还没有准备好听。”

      “现在呢?”陆衍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陆衍的手,不是拍他的肩膀——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陆衍的下颌,和那天晚上一样,力道若有若无。

      “现在你还是没准备好。”沈砚收回手,转身往祠堂外面走。“但我不想等了。你慢慢准备,我有耐心。”

      祠堂外面,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梧桐树还在落叶,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青砖地面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沈砚穿过院子的时候,一片叶子正好落在他的肩上,停了一瞬,又被他走动的风带走了。

      陆衍跟在他身后,还是那半步的距离。

      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沈砚的背影。他看着沈砚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扬起又落下,看着那根镜链在他颈侧一晃一晃的,看着那片梧桐叶从他肩上滑落。然后他看着沈砚走到主楼门口,停下来,侧过头。

      “你今晚不用值夜。”

      陆衍的嘴唇动了一下。“少爷——”

      “今晚有雨,”沈砚打断他,“走廊上凉。值夜室不够暖的话,就到我书房来。”

      他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把陆衍一个人留在了院子里。

      陆衍站在梧桐树下,秋风从他脸上刮过去,把一片又一片的叶子吹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去拂。他只是在想沈砚刚才说的那句话。

      ——到书房来。

      书房是沈砚的领地,是这个宅子里他最私密的角落。沈砚在那里批文件、看书、失眠、想事情。他在那里挂了一幅二十三岁写的“杀”字。他在那里把一个铁盒子锁在最深的抽屉里。他在那里,今晚,让他进去。

      不是因为公事。不是因为沈砚秋。不是因为江北。是因为走廊上凉。

      陆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今天早上在机场按住了沈砚秋的助理,下午握过刀,刚才在祠堂里攥得骨节发白。现在它微微张开,掌心是空的。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沈砚在去祠堂之前,在书房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只有四个字。

      “你跟我来。”

      那是一句命令。沈砚对他下过无数次命令,从“备车”到“查江北”到“回去休息”。但这是第一次,沈砚对他说“跟我来”——不是替我去,是跟我来。带你去面对沈家最大的内鬼,带你去祠堂,让你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我亲手把二叔送走。

      这是沈砚给他的。不是信任。信任这个词太轻了。这是把最软的地方露出来给人看,却说了一句“你跟我来”。

      陆衍把那只空着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然后他迈步走向主楼,推开书房的门。

      沈砚已经坐在书桌前了。窗帘没拉,午后的阳光铺满了半张桌面,把那个空了的咖啡杯照得透亮。沈砚没有批文件,只是靠在椅背上,摘了眼镜,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听到门响,他没有动,只是从手臂下面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桌上那沓文件。

      “方明诚的资料。省城那边刚传过来的。”

      陆衍走到桌前。他没有拿文件,而是看着沈砚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疲惫的、不加任何掩饰的、二十六岁的脸。这张脸上没有温和的微笑,没有镜片的遮挡,只有眼角那颗细小的痣,和眉间一道很淡很淡的竖纹。

      “您昨晚没睡。”

      “睡了。”沈砚放下手,睁开眼睛看他,“在书房睡的。”

      陆衍看着他。沈砚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沈砚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陆衍能看到里面的自嘲和无奈。

      “好吧,没有睡。”沈砚重新戴上眼镜,“二叔的事,吴管家的事,方明诚的事。都在脑子里转,睡不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云压得很低,确实是快下雨的样子。他推开窗,凉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方明诚是我祖父创立项目时的助手。他知道LX-027从头到尾的所有细节——包括那些被销毁的数据,包括所有被藏起来的受害者名单,包括我爸的下落。”沈砚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二叔说他手里有人。如果他狗急跳墙,第一个要动的,就是我爸。”

      他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叠在胸前。

      “但我不可能不去。他手里有太多东西,每一样都能把沈家连根拔起。二叔卖沈家,是为了钱。方明诚不是。方明诚从头到尾要的不是钱——是把腺体实验做到极致。他要证明人可以像艺术品一样被设计和制造。他的‘终极样本’,需要一个S级Omega的腺体。”

      他的声音到这里顿了一下。风忽然变大,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陆衍走上前去,把窗户关上了。关窗的时候他的手背擦过沈砚的小臂——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触碰,但沈砚的手臂几不可查地颤了一颤。

      陆衍收回手,退后一步。

      “我来安排人去保护您父亲。”

      “已经安排了。”沈砚说,“你安排的人,加上省城那边的人,两条线并行。但我需要你去另一样东西。”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简洁,标注着几个坐标——实验室旧址、疗养院、福利院,还有一条从省城通往江北的旧公路。地图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终局所在。

      “三叔的最后一封信里夹了这张图。”沈砚说,“他在临死之前把方明诚可能躲藏的几个地点都标了出来。警方现在重点关注实验室和疗养院,但有一个地方,三叔在图上标了红圈,却没有加任何文字说明。”

      陆衍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红圈的位置在福利院东北方向,靠近省城和江北交界处的一片老工业区。地图上没有地名,只有一个坐标。

      “这是什么地方?”

      “三十年前的项目原址。LX-027最早的实验室,在项目迁移到新址之前就被废弃了。所有人都以为那里已经拆了——包括方文渊给我的资料里也是这么写的。但三叔标了红圈。”沈砚抬起头看着他,“如果方明诚要藏一样东西,藏在哪里最安全?藏在一个所有人都不认为还存在的地方。”

      书房里又安静了。窗外的风越来越大,雨点终于落了下来。起初只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玻璃上发出零星的脆响,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就把整个窗户浇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幕。

      沈砚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然后转过身来。

      “你今晚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动身去老工业区。”他顿了顿,“记住,只是侦查。找到入口,标出岗哨,然后回来。”

      “是。”

      “还有——”

      沈砚走到陆衍面前。他比陆衍矮了将近一个头,说话的时候要微微仰起脸。镜链垂在颊侧,被灯光照得一闪一闪的。他伸出手,整了整陆衍的衣领。那个动作很轻,也很慢,慢到像是他在数自己的心跳。

      “你袖子上还有血痕。这件衬衫不要了。去换一件。”

      陆衍低头看着他。沈砚的睫毛在镜片后面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抬起来,和他四目相对。

      “少爷。”

      “嗯。”

      “您刚才说,您不想等了。”

      沈砚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声铺天盖地,把他的沉默填得很满。

      陆衍做了一个动作。不是攥紧拳头,不是低头垂眼,不是任何他过去十八年里惯常用来压制自己的动作。他伸出手,用自己的食指轻轻碰了一下沈砚的指尖。

      只是碰了一下。像秋风碰落叶,像雨点碰窗台。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沈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是陆衍手指的温度。他慢慢把那只手收到胸口,用另一只手覆住。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他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他的心跳声被雨声盖住了,所以没有人听到——除了他自己。

      书房外面,走廊里。陆衍靠在墙上,仰着头闭着眼睛。雨水顺着屋檐哗哗地落下来,砸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听不见雨声。他只听得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和刚才沈砚在祠堂里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你慢慢准备,我有耐心。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碰过沈砚的那根手指。然后他把那根手指收进掌心,握紧,放在胸口。

      他忽然想起翠湖山庄阁楼上那张素描。八岁的沈砚,用铅笔画了一个笼子里的少年。画的时候他一定握笔握得很用力,因为纸上有凹痕。

      那是沈砚十八年前就开始准备的事情。

      而陆衍用了十八年,才在今天晚上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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