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吃我的小鲤鱼》火红石蒜

29、番外·鱼池旧年 百年前的老

　　百年前的老塘，水极清，底极软。
　　那时的肖宇，还不是借人身苟活、小心翼翼藏起妖性的少年。他是塘中唯一的灵，守着一方净水，朝暮浮沉，岁岁安然。
　　水是他的骨，风是他的息，整方池塘便是他的天地。无人惊扰，无灾无难，他在水底沉眠，在水面逐浪，百年岁月，干净得只剩流水与天光。
　　直到那个少年，踏着凉凉的晚风，第一次坐在塘边。
　　年少的余仁不过十四岁，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身形清瘦，眉眼却生得极好看，只是眼底覆着化不开的孤寂，像无人认领的月色，清冷又落寞。
　　村落人多嘈杂，世俗烟火喧闹，唯独这方老塘安静无声。父母早逝，孤身度日的少年，寻遍全村，只愿得一处无人打扰的落脚地。
　　于是他日日来塘边静坐，携一根老旧鱼竿，从日出到日暮，一坐便是整日。
　　他从不用饵，也从不求鱼获，只是静静坐着，望着水面发呆，打发无人相伴的漫长时光。
　　水底的肖宇，最先感知到他。
　　生灵本能，天生畏人，更畏手持渔具的渔人。每一次余仁落座，肖宇都会下意识沉进深塘淤泥，敛尽所有灵气，屏住所有气息，安安静静蛰伏躲藏。
　　他怕被捕捉，怕被惊扰，怕打破自己安稳无争的修行岁月。
　　可时日长久，预想中的惊扰从未到来。
　　年少的渔人从不动塘中草木，不扰水底生灵，只是安静坐着，有时会轻声自语，对着空空荡荡的水面，说些无人倾听的心事。
　　“今天村里办席，没人喊我。”
　　“家里太静了，还是这里舒服。”
　　“要是能有个伴就好了。”
　　少年的声音轻轻浅浅，带着孩童独有的茫然与孤单，落在水波上，漾开细碎涟漪。
　　水底的肖宇，渐渐不再全然躲避。
　　他会悄悄浮上半寸，藏在深水光影里，静静看着岸边那个独坐的少年。看他从晨光微熹坐到夕阳西下，看他风吹不动、雨打不离，看他眼底岁岁不变的孤寂。
　　百年孤寂的生灵，最懂孤身无依的滋味。
　　久而久之，畏惧淡了，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浅浅的共情。
　　没人陪的少年，和无人伴的小鱼，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共享着一方寂静天地，互为彼此漫长时光里，唯一的旁观者。
　　那时的余仁，其实早已隐隐察觉异样。
　　池水常年恒温，冬暖夏凉，风起水静，雨落波柔。无数个静坐的日夜，他总能感知到水底有一缕极轻极净的气息，温柔绵长，从不伤人，只是安静存在着。
　　他不知那是妖灵，不知那是修行百年的池鱼。
　　他只当是这方水土有灵，默默陪着孤单的他，熬过无数无人相伴的日夜。
　　有时晚风微凉，他会下意识对着水面轻声道：“今晚冷，早点歇息吧。”
　　无人应答，可水波会轻轻晃动一下，像是无声的回应。
　　那时的缘分，干净又稀薄，隔着一汪清水，隔着人与妖的界限，懵懂又温柔。
　　肖宇渐渐放下所有戒备。
　　他会在余仁发呆时，轻轻吹动水面涟漪，送细碎水花落在他鞋边；会在盛夏酷暑，搅动水底凉风，拂去少年周身燥热；会在深秋寒夜，拢住池水暖意，不让晚风冻僵独坐的人。
　　他不懂人情世故，不知何为偏爱，只是本能地想护着这个唯一陪伴自己的人类少年。
　　一方水塘，一个少年，一尾灵鱼，岁岁朝夕，安静相守。
　　若是岁月一直如此，大抵便不会有后来百年浮沉、万般拉扯。
　　可命运的伏笔，从来都藏在无知的年少里。
　　那年秋旱，塘水渐浅，邻里闲言碎语不断，人人都说塘水枯竭，鱼群散尽，唯独他日日垂钓，终年无获，太过执拗。
　　年少的余仁心性单纯，被闲言牵动思绪，生出一腔愚笨执念。
　　他以为塘水淤堵，以为水道不通，以为只要疏通塘底、引流活水，水塘便能重回繁盛，自己也能得一份收获，不再被人耻笑。
　　他从无害人之心，从无毁灵之意。
　　他只是太年轻，太无知，不知这方水塘是生灵根基，不知塘底藏着他默默陪伴数年的灵鱼，不知一念执拗，便是毁天灭地的劫难。
　　半月工期，日夜疏通。
　　水流一点点排空，池水一天天干涸。
　　肖宇第一次感到恐慌。
　　赖以生存的水域飞速流失，周身灵气剧烈溃散，神魂被硬生生撕扯拉扯，百年修行尽数崩塌。他想逃，无处可逃；想躲，无地可躲。
　　他看着岸边那个熟悉的少年，看着那个默默陪他数年的人，亲手掘开塘口，放空他的整片天地。
　　那一刻，懵懂的温柔陪伴，骤然沦为灭顶之灾。
　　最后一汪清水流尽，干裂的泥土暴露在天光之下。
　　余仁站在塘边，终于看见塘底那尾奄奄一息的小鱼。
　　通体澄澈，灵气将散，渺小、脆弱、毫无反抗之力，静静躺在干裂的泥土里，微微颤动，濒临魂飞魄散。
　　那一刻，少年所有的执拗、所有的执念，尽数崩塌。
　　巨大的惶恐与愧疚席卷全身，他终于明白，自己半月的无知莽撞，毁掉了这方水塘，毁掉了默默陪伴自己数年的生灵。
　　他疯了一般引水入塘，徒手捧水浇灌泥土，日夜不休，拼命补救。
　　可一切都太晚了。
　　本命根基已毁，神魂碎裂难补。
　　肖宇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少年通红的眼眶、慌乱的动作里。他没有恨，来不及恨，只剩无尽的茫然与溃散。
　　随后残魂飘零，坠入天地浮沉，一晃，便是百年。
　　而百年前的余仁，守着空塘，一守便是三年。
　　日日注水，夜夜等候，对着空空荡荡的水塘轻声道歉，盼着那尾小鱼能再度归来，盼着自己能弥补过错。
　　三年空等，三年愧疚，三年执念。
　　直到塘水重回满盈，草木再度繁盛，水底灵气尽数消散，他才彻底明白，有些过错，一时酿成，便是百年难补。
　　从此，他踏遍山河，寻遍湖海，修行百年，执念百年。
　　不为得道，不为长生，只为寻一缕消散的残魂，等一次重逢的机缘，偿一场年少的亏欠。
　　世人皆知他们宿命纠缠、天道相克。
　　却无人知晓，最初的最初，他们本是孤人伴灵鱼，静水伴余生，温柔相识，从无恶意。
　　百年劫难，始于无知，终于深情。
　　所幸，沧海桑田，轮回辗转。
　　当年懵懂少年，终是守得归人；当年飘零灵鱼，终是得遇归宿。
　　老塘依旧，流水温柔，故人仍在，岁岁相守。
　　前尘旧年皆为序，从此余生，无劫无憾，岁岁长安。